走了一会儿,听见前面有说话声,转过一个弯,看见一个老人正蹲在溪边洗着什么,走近了,才知道是在洗青竹的根,那根须细细密密的,土黄色的,在水里荡来荡去,渐渐显出青白色来。

“这青竹,要洗几道水?”我问。
老人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像竹节般深:“要洗七道,头道去泥,二道去垢,三道去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七道洗去浮躁气,才能成青。”
我蹲下来,看他洗,水很清,看得见底下的石头,青竹的根在水里慢慢舒展,像婴儿松开握紧的拳头,老人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慢得让人想起时光本该有的样子。
“这竹,看着青,其实还没成青呢。”老人说,“真正的青,是洗出来的,洗到第七道,这竹就透了,青得发亮,像山里的泉,不见颜色,却是活的。”
我想起小时候,家里有一把竹椅,是爷爷用山上的青竹做的,那椅子坐了几十年,竹子从最初的嫩青,渐渐变成深青,最后成了墨青,油亮亮的,摸上去温润如玉,爷爷说,这才是成青了。
“你看那片竹林,”老人指着山上,“看着都青,可每一根都不一样,有的青得浅,有的青得深,有的青得发白,有的青得发紫,这都是年月不同,雨水不同,风霜不同。”
我问:“那要多久才能成青?”
“十年,二十年,五十年,要看天意,也要看人意。”老人说着,把洗好的竹根放在石头上,阳光透过竹叶筛下来,星星点点的,像碎金子,竹根上的水珠亮晶晶的,“有的人,一辈子也成不了青,有的人,一场雨就青了。”
这话听着玄,细想却有理,青不是颜色,是境界,非得经过时光的打磨,岁月的沉淀,才能成青,像这山里的竹子,春夏秋冬,风吹日晒,才熬出那一身的青。
老人起身要走,我送他到山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,说:“这山里的青,看着平静,其实都在长长,你听——竹子在拔节的声音,细细的,像时光在走。”
我侧耳细听,果然听见细微的声响,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生命在生长的声音,那声音青翠翠的,从泥土里,从竹节里,一点点往外透。
下山的时候,雾已经散了,阳光照在竹林上,每一根竹子都泛着青光,那青,不是画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,是千年的山,万年的水,还有这不知疲倦的时光,一起养出来的。
回头再看,山还是青的,竹还是青的,可我知道,这青里,有说不尽的日月,洗不尽的尘,还有那一颗颗静待成青的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