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他膝盖上,听他讲这棵树的故事,三百年前,一只鸟儿衔来一粒种子,落在了这片土地上,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树,也没有人在意它会不会发芽,可是它发了芽,在风雨里长成了一棵小树苗。

“那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啊,”爷爷摸着我的头,“它长呀长,长成了村里最高的树,连村里的老人种下的枣树、柿子树都没有它高。”
爷爷指了指树干上的疤痕。“这是那年打雷劈的,那天晚上电闪雷鸣,村里人都怕得很,第二天一看,树皮被劈掉了一大块,可是它还站着,还活着。”
春去秋来,我长成了少年,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我考到了城里的中学,走的那天,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,它还是那样站着,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跟我道别。
再回来时,我已经读完了大学,留在了城市工作,城市里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就是没有一棵像老槐树那样让我觉得安稳的树。
爷爷走了以后,我就不怎么回村了,只在每年清明回去上坟,烧完纸钱就走,老槐树还在那里,枝干没有以前那么茂密了,有些枯枝在风里颤巍巍地,像爷爷最后那年扶不稳的拐杖。
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,年轻人都在外头买了房,结了婚,便很少再回来了,有人要在村口建厂,嫌这棵树碍事,要砍掉,村里的老人们说什么都不让,说这棵树长了三百年,是村子的根。
我得到消息赶回村里,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苍老的枝干,忽然想起了爷爷说的话。
“青青,你知道吗?这棵树之所以能长这么大,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。”
是的,它被雷劈过,被风吹过,被人折过枝桠,有人绕着它走,有人靠它歇脚,有人嫌它碍眼,可它还是那样,一年年地绿,一年年地枯,该发芽时发芽,该落叶时落叶。
风吹过了三百年,它还是青着。
我最终决定回村住一阵子。
在城里的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在漂泊,即使买了房,定了居,心里却总觉得缺了什么,现在站在老槐树底下,我忽然明白了——这棵树守着一个“成”字,成了这方水土的主心骨,而我,一直在这棵树的荫蔽下,长成了大人。
何谓成青?
是草木的生生不息,是时光的愈久弥新。
在快节奏的时代里,做一个慢下来的人;在喧嚣的城市中,守着内心的那片青,可以经历风雨,可以被催折,但始终向着光,扎着根,活成该有的样子。
我搬回老屋,在院里种了一棵小槐树,浇水、施肥、松土,每天看着它一点点长大,也许它永远也成不了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,但我希望,在某个春天的早晨,它能发出属于自己的第一片嫩芽。
那芽是青的。
像这世间的许多事物,历经沧桑,依然青翠如初。
我又站在老槐树下,三百年过去了,它还是那样,绿得心安理得。
我想,这就是成青。
不是一下子长成参天大树,而是一天一天地,一年一年地,在这片土地上,活成最像自己的模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