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盘山路上拐过最后一个弯,那座白房子像忽然从绿荫里冒出来似的,闯进了我的眼帘,我停了车,摇下车窗,海风裹着淡淡咸味涌进来,眼前那座别墅,白色墙面有些斑驳,蓝色屋顶蒙着一层灰,像许久没人住过的模样。

我锁好车,沿着石阶往上走,石阶裂缝里,青苔暗暗地绿着,门上铜环也生了绿锈,我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格外清晰,推开门,吱呀一声,迎面是空旷的客厅,窗帘半拉着,阳光斜斜地透进来,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,实木家具都蒙着白布,像静静坐着的幽灵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,海涛声涌进来,原来距离海这么近,近得能看见海浪拍打着岩石,溅起白色水花,窗前有张书桌,木纹清晰,桌面光滑得发亮,像被无数遍抚摸过,桌角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张黑白照片:几个人穿着旧式军装,站在别墅前,脸上的笑容很灿烂。
“这是你父亲吗?”身后传来声音,我回头,是管家老陈,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,他已经七八十岁了吧,背有些驼,但精神还好,眼神很温和。
“是的。”我说。
老陈点点头:“他们那时候,常在这里聚会。”他走到窗前,望向大海,“那几年,常有穿军装的人来,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争论、大笑、争吵,然后和好,他们会在海滩上散步到天黑。”
我默默听着,手指滑过桌面,木纹粗糙而真实。
“你父亲最后一次来,是四十三年前的夏天。”老陈的声音低沉,“他坐在这窗前,看了一整天的海,临走时说,这地方会一直在。”
我忽然明白这间屋子为什么这么像一座堡垒——不是防备外面的世界,而是守护着一些更重要的东西,那些桌椅、那盏灯、那张书桌,都静静立着,等待不会再来的人。
我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,封面已经泛黄,翻开,扉页上字迹清晰:“予最尊敬的战友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愿我们的故事,永远留在这座房子里。”
“…”我声音有些嘶哑,“如果我想留下来住几天,可以吗?”
老陈看着我,许久,慢慢笑了:“当然可以,这房子,一直在等你们回来。”
后来我常想起那天,黄昏时,海面被晚霞染成深红,我在窗前坐了很久,父亲说过,有些地方住着我们的记忆,即便人已走远,记忆还在那里生长,这座海边别墅,就像一座纪念碑,纪念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纪念着那些未完成的对话,也纪念着所有人都没有言说的等待,潮起潮落间,总有人在守望,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重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