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,上午还是响晴白日,到了下午,天边就涌起了墨色的云,起初只是一小片,像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滴浓墨,可那墨色迅速地洇开、扩散,仿佛有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,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锅底般的黑。

雨点落下来的时候,我正在田埂上跟着爷爷往回跑,那雨点大得出奇,砸在脸上生疼,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坑,爷爷拽着我的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跑,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杨树东倒西歪,树叶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惨叫。
“快,快进屋!”爷爷把我推进虚掩的木门,自己又转身出去,要去把农具收进来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,成千上万条水柱从天而降,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
我趴在窗户上看,院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漫过了台阶,雨点打在水面上,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像是千千万万个小小的喷泉,爷爷站在屋檐下,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,他的裤腿早湿透了,可是他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,望着远处的田地。
那年的雨真是特大,三天三夜,一直下,一直下,像是天漏了似的,河水涨了,漫过了河堤,灌进了田地,玉米全倒了,泡在水里,只剩下一片绿色的狼藉,爷爷的烟袋锅子烧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我看见他蹲在田埂上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。
那是1998年的大洪水之后,我唯一一次看见爷爷哭,七十三岁的老人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罪都受过,唯独那年的特大洪水,让他掉了眼泪,他说:“这地,毁了,这年,毁了。”
可是第二年,爷爷还是照样种地,撒种、施肥、除草、浇水,一样不少,我问他不怕再来一场特大的雨吗?他看看天,又看看地,说:“怕啥?地又不是咱一个人的,天要下,谁拦得住?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就是个种地的,地在那儿,我就得种,甭管天老爷咋样,咱都得吃饭不是?”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有点明白了,爷爷说的“特大”,不是特大的雨,也不是特大的洪水,而是特大的韧性,那种像麦子一样,被风压倒还能再站起来,被雨淹了还能往上长的韧性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,再后来在城市工作,城市里也有“特大”:特大的暴雨、特大的台风、特大的龙卷风,每一次特大的灾难来临时,我总能看到那些和爷爷一样的普通人——年纪大了的环卫工人在风雨里捡拾落叶,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在雨幕中穿行,建筑工地的工人在台风来临前做着最后的加固,他们和爷爷一样,都经历着特大的风雨,也都拥有着特大的韧性。
有时候我在想,或许我们的人生里都少不了“特大”:特大的挫折、特大的痛苦、特大的失去,可那些特大之后,我们还是要站起来,还是要往前走,还是要像爷爷一样,在田埂上弯下腰去,种下新的种子。
雨停的时候,爷爷回到屋里,脱掉湿透的衣服,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洒在被洪水洗过的田野上,亮晶晶的,像爷爷眼里还没干的泪光。
“不怕,”他摸摸我的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地在那儿,咱就在那儿。”
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特大的风雨过后,留在人间的,是特大的希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