咕噜。

这不是胃在叫——尽管它总是不失时机地凑热闹,这是别人在喝汤,吸溜一口热汤,喉头一滚,那声音像石子投入幽深的井,带着满足的回响,我常常在这样的声音里,听出食物的灵魂。
咔嚓,这是薯片在齿间破碎的声音,世界上最清脆的瞬间莫过于此,像踩碎初冬的第一层薄冰,像折断一根刚刚晾干的意面,嚼薯片的人往往面目狰狞,歪着嘴巴,眼睛眯成一条缝,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,那声音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愉悦,一种近乎暴烈的满足。
吸溜,吃面的时候,所有文明教养都退避三舍,面条像一条滑腻的蛇,从碗里蹿进嘴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不体面的“吸溜”,这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,是对一碗面的最高礼赞,东瀛人吃面要发出声响,说是这样才够味,我以为不然——是那声响自己跑出来的,由不得人控制。
吧唧,最不受待见的声音,咀嚼时张开嘴,食物在口腔里翻转,发出湿漉漉的、黏腻的声响,人们总说吃饭吧唧嘴不礼貌,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这声音里藏着最原始的本真?那是婴儿在母亲怀里吮吸的声音,是生命最初获取营养的声音。
啵——掰开橘子时,汁水溅出来,轻轻的一声“啵”,像亲吻,秋天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这股清甜的声响,橘子皮被剥开,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,每一粒都蓄着阳光,牙齿咬破果粒,又是一连串细碎的爆破声,像远方传来的鞭炮。
咬苹果是咔擦,脆生生的,带着果汁四溅的快感;喝酸奶是咕嘟咕嘟,像溪水冲刷鹅卵石;吃冰激凌是嘶——,牙齿被冰得一激灵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;嗑瓜子是啪嗒啪嗒,像小雨打在树叶上。
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,网住我们所有关于食物的记忆,姥姥熬的粥是咕嘟咕嘟,爸爸切菜是笃笃笃,妈妈炸鱼是滋啦滋啦,每一种声音都对应着一个人,一个场景,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现代人吃饭太安静了,一个人在手机前默默地吃,像执行任务,声音被压抑,被忽视,被当作不文明,我们失去的,何止是那些美妙的声音?还有与食物对话的机会,与自己和解的可能。
下次吃饭,请闭上眼,听一听,听食物的歌唱,听自己的咀嚼,听生命最朴素的表达,那些声音里,藏着我们最真实的生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