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秋夜,露重,烛冷,人心浮动。

“巳时三刻,东二条桥下,傀儡师出没,悬赏金——三百两。”
这张手写的悬赏帖,在阴阳师之间传得很快,三百两,不是小数目,更诱人的是,悬赏令下方那道朱红符印——来自阴阳寮高阶掌司的加签,这意味着,谁接下这张悬赏,谁就获得了与傀儡师正面对决的许可。
可奇怪的是,三天过去了,悬赏无人敢接。
不是不想接,是傀儡师这个名字,在京都阴阳师圈子里,已经成了某种禁忌。
没人见过傀儡师的真容,有人说她是个女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和服,怀里抱着一只缺了一只眼睛的人偶;也有人说那根本是个疯子,把自己吊在傀儡线上,与木偶同吃同住,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偶,但所有人都在传同一件事——她控偶的手段,能让死物复活。
被傀儡师“处理”过的人,都变成了木偶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,变成了木偶。
第一个失踪的是东市米铺的老板,失踪前他曾当众羞辱过一个破衣烂衫的女子,三天后,人们在桥洞底下发现了他,他僵直地靠墙坐着,皮肤灰白,眼珠不动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,最骇人的是,他的四肢关节处,缠着细细的丝线,像是被人刻意缝制过的木偶关节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几个失踪者陆续被发现,无一例外,全都变成了“人偶”,他们不会说话,不会眨眼,甚至连呼吸都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缕,医者查不出原因,僧侣驱不了邪,只有阴阳寮的密报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残魂封印”,据说,傀儡师能在人不知不觉间,将对方的自我意识抽离,缝进一具木偶体内,而被封印的灵魂,会永远困在那具没有知觉的躯壳里,日复一日,看着自己慢慢腐烂。
这不是法术,是诅咒。
一个由丝线、木偶和执念织成的诅咒。
没有人知道傀儡师为什么这样做,有人说她是向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复仇,也有人说她只是在寻找“制作完美人偶的最后一块材料”,而这些传闻越传越离奇,久而久之,再也没有人敢在夜里独自出门,尤其是在有桥的地方。
直到那个雨夜,一个男人走进了阴阳寮。
他没有通报姓名,径直走进掌司的房间,把那悬赏帖从墙上撕了下来。
“我去。”
掌司抬头看他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男人叫青岚,是阴阳寮里出了名的独行客,他没有式神,不结法阵,唯一的武器是一面铜镜,镜子的边缘已经锈蚀,镜面却擦得锃亮,没有人知道这面镜子从何而来,就像没有人知道青岚的过去一样。
他只身前往东二条桥,雨夜如墨,水声呜咽。
桥下早已有人等着——不是傀儡师,而是一排人偶,它们歪歪扭扭地站着,有的穿着武士铠甲,有的披着新娘嫁衣,每一个的关节上都牵着丝线,丝线的另一头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你来早了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桥洞深处传来,沙哑,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不过也好,我正好缺一具新的材料。”
青岚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些人偶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恨他们吗?”
沉默。
“你收集这些人,是因为恨他们曾经伤害过你,对吗?”青岚继续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困住的不是他们的灵魂——”
他手中的铜镜忽然翻转,一道寒光直射向桥洞深处。
“你困住的,是你自己。”
光落处,傀儡师终于显出了真身,旧和服,散乱的发,怀里抱着一只缺了眼的木偶,但青岚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他看见了,木偶的胸口贴着一张符,上面写着的,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找了你很久,青岚。”傀儡师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,“你不记得了吗?十年前,是你亲手把我封印在这具木偶里的。”
雨声骤停,天地俱寂。
青岚握着铜镜的手,微微发抖。
有些悬赏,从来不是为了赏金。
而是为了了结——那一段永远醒不过来的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