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块被风蚀得起了毛边的石匾,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“盛平”二字,笔力遒劲,像是要把这名字永远钉在城墙上,这两个字念在嘴里,舌尖先轻轻抵住上颚,然后缓缓松开,像是一声叹息从胸腔里逸出来,盛平,繁荣太平,是这座城百年来未改的名号。

城门大开,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盘查,商贩们的吆喝声如同潮水般涌出,夹杂着油锅里的滋滋声、铁匠铺里的叮当声、茶馆里的喧哗声,挑担子的汉子擦着汗从我身边挤过去,担子里的桃子压得扁担咯吱作响;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花猫,从我腿边钻过去,带起一阵带着汗味的风,没有人多看我一眼,我站在人潮里,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作“湮没”。
我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,老板姓周,五十来岁,说话慢悠悠的,像是每句话都要掂掂分量。“公子从哪儿来?”他一边用抹布擦着柜台,一边问我,眼睛却看着别处。
“从北边来。”我说。
“北边啊,”他把抹布搭在肩上,终于看了我一眼,“公子在盛平打算待多久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就多待些日子吧,盛平这地方,待久了就不想走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周老板说的倒是不假,盛平的日子过得很慢,或者说过得太快了,慢的是节奏,快的是光阴,每天早晨,天蒙蒙亮的时候,巷子里的豆浆铺就开了门,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锅里涌出来,在晨曦里显得暖洋洋的,老板娘嗓门很大,“来啦——油条两根——豆浆一碗——”声音洪亮,像一只报晓的雄鸡。
我坐在铺子外面的长凳上,看着盛平的早晨慢慢醒来,先是豆浆铺,然后是包子铺,接着是杂货店、布庄、药铺,一家接一家地开门,店伙计打着哈欠卸下门板,门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然后又是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这座城在用各种不同的声音打招呼,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,脚步声、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小孩子哭闹声、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,所有这些声音,汇成了一条河,每天从城东流到城西,再从城西流向城东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我住的客栈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,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庙宇,庙宇不大,供奉的是哪路神仙,早已无人知晓,围墙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荒草来,但庙前的石阶却被人磨得光滑发亮——那是多少年来,无数人跪拜出来的痕迹,庙虽废了,香火却未断,每天早上,都能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提着香烛篮子,颤巍巍地走过巷子,在废墟前焚香磕头,她们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着,脸上的表情虔诚而又安详,仿佛那座破败的庙宇依然完整,仿佛那些坍塌的墙壁后面,住着的仍然是慈悲的神明。
我开始在盛平城里闲逛,这是一座老城,老得每条巷子都藏着故事,城东的茶馆里,每天下午都有说书人,拍着惊堂木讲些陈年旧事;城西的河边,每到傍晚就有妇人浣衣,棒槌声此起彼伏,偶尔夹杂着谁家的狗吠;城北的集市热闹非凡,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成山,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响到晚;城南就安静多了,大多是住户人家,家家户户门口种着花,红的白的紫的,在这秋日里开得正盛。
我又往南走,渐渐出了城门,看到一片荒芜的田地,远处有低矮的山丘,我原以为会有什么惊奇的发现,但一无所有,只有盛平城一如既往地沐浴在夕阳里,城墙上的砖瓦泛着金黄的光。
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盛平城里来了一支军队,说是军队,其实不过百来个人,穿着盔甲,骑着高头大马,“嗒嗒嗒”地踩过城里的青石板,为首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,黑脸膛,络腮胡,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,眼睛却不看人,只看着前方,老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站在路边窃窃私语。
“北边又打仗了?”有人问。
“谁知道呢,反正打不到咱们盛平来。”
“那是,那是,盛平这地方,老天爷保佑着呢。”
我却看见,那个将军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
军队在城里驻扎下来,就住在城西的校场里,每天清晨,都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声音,号令声、脚步声、兵刃碰撞的声音,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,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城里的喧嚣淹没了——卖豆腐的照旧喊着“豆腐——豆腐——”,打铁的照旧叮叮当当地敲着,茶馆里的说书人照旧拍着惊堂木,一惊一乍地讲着英雄好汉的故事。
盛平的日子,终究是要过下去的。
我准备离开盛平了,走的那天清晨,我特意起得很早,想到巷子口再看一眼这座城,天还没有完全亮,晨雾很大,整个城都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里,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,像是一座漂浮在云中的城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,混杂着谁家早起的炊烟味。
我在雾气中走着,路过那座废弃的庙宇,看见一个老太太正跪在石阶上烧纸钱,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,嘴里念念有词,我不知道她在祈求什么,是在为远方的儿子祈平安,还是在为这座城祈太平,我只看到她虔诚地磕头,额头一次又一次地触到冰凉的石板,那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我走出巷子,来到大街上,街上人还很少,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,卖豆浆的老板娘已经生起了火,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雾腾腾地升起来,和晨雾混在一起。
“公子,今天这么早?”老板娘认出了我。
“要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哦,”她点了点头,也不多问,只是利索地从锅里捞出一碗豆浆,又用油纸包了两根油条,“路上吃。”
我接过豆浆,热气透过碗壁传到我的手心,有些烫,我低头喝了一口,豆浆很香,很浓,是盛平的味道。
“盛平这地方,”老板娘擦了擦手,看着我,“公子还会再来吗?”
我握着那碗豆浆,没有说话。
后来,我听说北边又打仗了,听说盛平城里来了一支军队,又听说那支军队走了,盛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我知道,盛平不再是从前的盛平了,那个将军攥紧的手,那些清晨操练的声音,那些被马蹄踩碎的青石板,还有卖豆浆的老板娘问我的那句话——它们都像一颗颗种子,种在了这座城的土壤里。
城墙上那两个字依然清晰,坐在长凳上的老人依然晒着太阳,妇人们依然在河边浣衣,孩子们依然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一切都没有变,一切又都变了,在这盛平的表象之下,有一只无形的手,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。
我最后一次听到盛平的消息,是在一个茶馆里,说书人讲完了英雄好汉,讲完了才子佳人,忽然一拍惊堂木,说起了盛平。“都说盛平盛平,繁荣太平,我看哪,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。”他摸了摸胡子,喝了口茶,“太平,不过是太平盛世的百姓们,自个儿给自己编的一个梦罢了。”
台下的听众们纷纷摇头,有人嘘他,有人站起来要走,说书人也不恼,只是笑了笑,放下茶杯,一拍惊堂木——
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那惊堂木落下时发出的声响,像极了那年冬天,盛平城墙上第一块砖石松动掉落的声音,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,那就是一个时代的尾声,一个名为“盛平”的幻梦正在缓缓消退,它将悄然沉寂于远处的群峰之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