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的那个冬天,我点开steam吧的时候，首页几乎被同一种情绪淹没了。
“BioWare最后的良心”，“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”，“这画面，这特效，谁顶得住啊”——《圣歌》的演示片段在贴吧里被反复转发，每一个帖子下面都跟着一串串的“预购！”“已剁手！”的回复，那是属于2019年初的狂欢，属于每一个机甲浪漫主义者最后的疯狂，在steam吧这个中国最大的单机游戏玩家聚集地里，没有人怀疑《圣歌》会失败，BioWare，《质量效应》和《龙腾世纪》的缔造者，怎么可能会失败？
后来发生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
《圣歌》的正式版像一个巨大的冷笑话，那些预告片里惊艳的画面，在实机中缩水得令人心碎；那些说好的无缝世界，被无数次黑屏加载切成碎片；那个承诺的广阔星球，最终只剩下一片空荡的地图和重复到令人窒息的任务，更致命的是——它根本不好玩，机甲操作手感飘忽，战斗系统单薄，装备系统更是一团乱麻，steam吧的画风突变，从“真香”到“真臭”，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。
“史上最大骗局”、“EA又毁了一个IP”、“BioWare，你堕落了啊老弟”——这些帖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像潮水一样褪去，因为人们发现，连骂它都嫌浪费时间了。
《圣歌》就这样无声地死掉了，它死得不轰轰烈烈，不像《赛博朋克2077》那样万人唾骂，也不像《无人深空》那样在绝境中重生，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病人，五年之后，steam吧里提到《圣歌》的帖子变得极为罕见，偶尔有人发帖问“《圣歌》现在怎么样了”，回复里大多是“早凉了”“还有人记得这玩意儿？”“挺可惜的”之类的只言片语。
直到2024年的秋天,我偶然在steam吧刷到了一个帖子，帖子的标题很长，大意是“回坑《圣歌》，发现这游戏竟然没那么烂”，我抱着好奇点进去，楼主发了几张截图，说自己在打折时十几块钱入手，当作单机游戏打通了主线，发现虽然内容确实不多，但飞行和战斗的手感意外地好，画面在2024年看来依然能打，楼下的回复里，有人附和说“本来就是被骂惨了，底子还行”，有人感慨“如果当时再给BioWare半年时间”，也有人怒斥“别洗了，垃圾就是垃圾”。
我看着这些五年前的老人和新入坑的萌新吵成一团,忽然觉得荒诞又伤感。
《圣歌》的故事，其实也是这个时代的缩影，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，不是一个管理问题，它是一个时代的悲剧——在资本和玩家期待的双重裹挟下，没有人敢说“不，我们还没准备好”，EA等不起，BioWare不敢等，steam吧里的玩家们，也不想等，于是所有人合谋，把一部半成品推上了祭坛，然后目睹它烈火焚身，再转身唾弃它的尸体。
那些当年在steam吧里喊着“预购！”“香！”的人，后来可能成了《原神》的玩家，成了《艾尔登法环》的粉丝，成了《博德之门3》的拥趸，没有人会因为当年吹过《圣歌》而脸红，因为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，但《圣歌》的墓碑就立在那里，上面刻着所有参与者的名字——贪婪的发行商，失控的制作组，以及每一个被营销和情怀冲昏头脑的玩家。
我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谋杀,然后假装自己只是旁观者。
有一天晚上,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《圣歌》，服务器居然还在运转，匹配了五分钟，等来了一个二十级的萌新和一个满级的老玩家，三个人在空荡荡的废土上一路飞行，打了几波毫无新意的怪物，然后各自散去，萌新在频道里打了一个“谢谢”，老玩家回了一句“加油”，然后归于沉默。
这大概就是《圣歌》最后的模样了——一个无人问津的游乐场，三三两两的过客，在夕阳下擦肩而过，谁也不记得谁。
我想起steam吧那个帖子下面,有一个回复只有四个字，却被点了最多的赞：“爷青结了。”
是的,一代人的青春，一场关于机甲和星际的梦，就在这四个字里正式结清了，而新一代的玩家们，永远不会知道2019年那个冬天，steam吧里关于《圣歌》的狂欢与落寞，他们有自己的《星际战甲》，有自己的《命运2》，有自己的《漂泊牧歌》。
《圣歌》死了，steam吧的《圣歌》时代也死了，唯一活着的是那个提醒我们“不要相信预告片，不要相信情怀，不要相信EA”的寓言，它还会在下一个爆款诞生时，被新一代的玩家重新发现，然后迅速遗忘。
还会有下一个《圣歌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