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黄连是中药里的烈酒,苦得痛快,苦得决绝,那么银柴胡便是深山里的清茶,苦得含蓄,苦得风雅,苦得让人于不觉间便饮尽了半生。

银柴胡生于西北戈壁,那些地方,天是蓝的,地是黄的,风是硬的,水是稀罕的,别的草木都蜷缩着、匍匐着,它偏要立起来,它的根是直的,白白净净的,像是被月光漂洗过,又像是被雪水浸润过,直直地扎进沙土里,仿佛在说:这世上的苦,我尝得,也解得,那个“银”字,大约便是从这白净上来的,也好比一个人的品格,不为外界所染,即便生长在荒凉之地,也能保持自身的洁净与清高。
它最大的好处,是退虚热,什么叫虚热?便是那种不温不火、缠绵不绝的热,像是五月间要下不下的雨,闷得人心头发慌,别的清热药,多是峻猛刚烈的,譬如石膏、知母,药性猛烈如高天烈日下的惊雷,轰然一下便能驱散酷热;而银柴胡不一样,它像一位不会说话的母亲用手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,温温柔柔的,不动声色地就把那股恼人的热给去了,古书上说它能“退虚劳骨蒸之热”,说白了,就是那种总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热、手心脚心都发烫的毛病,这种火在骨头缝里烧,烈火猛攻不得,最怕“狠药医绝症,反伤无辜”,唯有银柴胡这般清凉通透的性子,才能熨帖那一腔躁动。
又想起小时候拔牙,牙医总要先涂抹一层苦苦的药粉,那药粉是什么,我不知道,只记得苦得人攥紧拳头、咬紧牙关,后来才知道,那药粉里多半也含有银柴胡的成分,它性子凉而不寒,却能治疗口舌生疮、牙龈肿痛,就好比一个人外表温和,内里却自有股正气,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虚火都给压下去了。
这让我想起银柴胡的传说,据说早年间,有位老药农在戈壁上采药,看见一种草,叶子青青的,茎干直直的,像是别的草都弯着腰,唯独它挺着胸,老药农刨开沙土,看见它的根,白白的、嫩嫩的,闻起来又有些淡香,他尝了尝,苦,但不像黄连那样苦得扎嘴,而是苦得清爽,苦得让人想再尝一口,老药农知道这是好东西,带回去一试,果然能清热凉血,从此,银柴胡便名扬天下了。
这故事听着平常,却最见医者的真功夫,天地间至苦之物,往往藏着至甘至美的妙用;那些让人避之不及的“苦”,恰恰是疗愈世间的“良药”,银柴胡从沙土里长出来的,它的苦里带着土地的味道,也多了几分质朴。
明代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说它“甘,微寒,无毒”,甘是甜的,它却是苦的,这“甘”字大约是指它的药性温和,不像别的清热药那样霸道,好比一个人,虽然批评你,话却说得婉转,让你听着不刺耳,还能在心里来回琢磨,近代医家张锡纯也极推崇银柴胡,说它是“退虚热之要药”,并且说它“与地黄同用,最能退骨蒸之热”,地黄是滋补肾阴的,银柴胡是清退虚热的,一个补,一个清,相得益彰,生活里又何尝不是这般滋味?有时需要“银柴胡”般的冷静清醒,浇一浇心头的浮躁;有时又需要“地黄”般的温厚滋养,补一补疲惫的筋骨,只有二者相辅相成,人生才能走得长远。
这中间还牵扯到银柴胡与胡黄连的区别,胡黄连也是清虚热的,但胡黄连的味道更苦、更重,药性也更峻烈一些,银柴胡呢,温柔些,绵长些,好比两个人,同样是对付那些虚火妄动的人,胡黄连像是严厉的老师,劈头盖脸地一顿批评;银柴胡却像慈祥的长者,循循善诱,润物细无声地感化你,两者各有千秋,但银柴胡总让人觉得更亲近些,因为它让人在苦中还能感受到一丝回甘,那回甘不浓烈,不过须臾之间,但就那一瞬间,所有的苦都有了意义。
至于选择谁,全看那个人的身体禀赋和证候的深浅,治病的道理与做人的道理相通,太刚猛的手段,有时候反而会伤到自己。
如此想来,银柴胡确实不简单,它生于荒凉之地,长于苦寒之中,却始终保持着那份清高的品格,不忘济世的本分,它不张扬,不喧哗,只在人们需要的时候,悄悄地去烦热、退虚火,这让我想到一种做人的境界——清者自清,真正有价值的人,不在于处在什么位置,而在于能发出什么光,银柴胡的根直直的,白白的,像是一个人的脊梁,撑得起生活的重量,也经得起岁月的磨洗。
世人都怕苦,也怕病,于是对银柴胡这样的“良药”敬而远之,可回过头来想想,生活里的那些苦处、那些磨砺,何尝不是一味银柴胡?初尝时觉得苦涩难咽,细品时却觉清凉透彻,再回味时,又有些淡淡的后甘,那些跌过的跟头、咽下的委屈、熬过的长夜,哪一件不是藏在暗处的“虚火”呢?只有等我们用时间和阅历去“清解”,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,感受到生活的本来滋味。
银柴胡,一味药,也是千百年来中国人从土地里读出的生活哲学,苦过之后,方知人间真味;清过之后,才守得住那一分长久的安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