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我坐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镜中人是我自己,却又不全是现在的我——长发飘飘的,鬓角有些碎发,是二十出头时的模样,身后站着一位理发师,面容模糊,只看得见剪刀在他手中闪着寒光,他说:“该剪了。”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我点头,竟没有半分迟疑。

剪刀张开又合拢,发出清脆的声响,第一缕头发落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剪断头发的声音,倒像是叹息,那一缕青丝原是盘在我心头的,忽然轻了,我坐在那里,看着镜中的自己在一点一点变化,仿佛时光在倒流,又仿佛在快进。
说来也怪,我不是个看重头发的人,可这一剪下去,许多事便浮了上来,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是亲手给我剪头发,她笨手笨脚的,剪出来的刘海总是歪歪扭扭的,那时我总抱怨,现在想来,那歪歪扭扭里装着的,是她全部的温柔,再大些,便留起了长发,为一个人留的,后来分开了,头发却还是长的,像一段不肯了断的往昔。
理发师的手很稳,剪子在我发间穿梭,每一下都精准利落,我忽然想起李贺那句诗:“恨发含情白,金钗耀翠光。”古人说头发是“青丝”,又叫“烦恼丝”,这倒是真的,头发一天天长着,心事也一天天积着,到最后,竟分不清哪是头发,哪是烦恼了。
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,我醒了,伸手摸了摸头发,它还是这样长,这样重,我忽然觉得,那些被剪掉的,也许不是头发,而是我舍不得丢弃的、已经枯萎的东西,有些关系,早该斩断;有些回忆,早该放手。
天亮后,我去了理发店,短发清爽,照镜子时觉得轻松了不少。
原来告别,也可以是这样一种温柔,像落在肩上的月光,轻轻的一下,便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