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一片荒芜的土坡前,我下了车,踏着没过脚踝的野草,走了约莫一里路,眼前便豁然开朗了,那是一座高大的阙楼,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,背靠着青灰色的天空,我远远地站住了。

阙楼是石砌的,底部已经有些风化,斑斑驳驳的,像是老人的皮肤,然而越往上,轮廓却越分明,越显出当年的气派来,那是一种沉默的气派,不张扬,也不辩解,就那么立着,任凭风吹雨打。
我慢慢走近,脚下踩着的是些碎瓦片,有些还带着浅淡的青色纹理,蹲下身,拾起一片,在手里掂量着,凉凉的,沉沉的,这曾是哪一处的屋檐?曾为谁遮蔽过风雨?我不得而知,只是这碎片告诉我,往日的繁华是确凿存在过的。
站在阙楼下,我仰起头,天光从阙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我的脸上,墙壁上有浅浅的刻痕,多半是些“某年月日某某到此一游”的字样,新的旧的都有,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,我想起唐人罗隐的两句:“国计已推肝胆许,家财不为子孙谋。”这便是了吧?那些当年的建造者,大概也未曾想过,自己倾尽心血筑起的这座阙,最终会成了后人题壁的所在,这也是另一番热闹了。
这阙楼,原本该是极壮观的,汉唐的时候,这里许是宫殿的门阙,许是陵墓的神道,那些佩剑的武士,那些华服的女子,曾在此间往来,夜里该点起明烛,照着朱红的廊柱,照着那些精雕细刻的纹样,乐师们吹奏着笙管,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,而如今,只剩下这一座孤零零的阙。
古往今来,多少城池变成了废墟,多少繁华成了尘土,这座阙楼,怕是比那些史书编年更懂得世事的苍茫,它见过天子的仪仗,也见过流民的褴褛;听过朝堂上的慷慨陈词,也听过风雨夜的呜咽啜泣,它都看在眼里,却什么也不说。
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,风中似乎有隐隐的声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歌唱,我侧耳倾听,却什么也辨不真切,也许是这只鸟的鸣叫,也许是阙楼深处的回响,时近黄昏,斜阳的光变得柔和了,给阙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有个老者赶着羊群从远处过来,羊儿咩咩地叫着,打破了这寂静,老者走近了,见我看着阙楼发呆,便笑着问:“来看这石楼的?”我点点头,他说:“我打小就在这儿放羊,都几十年了,小时候啊,这东西还高些,现在好像矮了不少。”
我问他可知这阙楼的来历,他摇摇头:“反正是老东西了,祖祖辈辈都这么说,有什么来历,也早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继续赶着羊群往那暮色深处去了,身影渐渐模糊,我回过头,再看那阙楼,夕阳正在它身后缓缓沉下,那高大的轮廓像是剪影,嵌在天幕上,我想,对历史而言,我不过是个过客;但于我也好,于那位放羊的老者也罢,我们都是这座阙楼记忆的一部分,它见证了一切,也包容了一切。
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一句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这阙楼,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罢。
天色渐暗,我该回去了,走时,我没有回头,因为我知道,它还会在那里,不声不响地立着,看着日月轮转,看着人来人往,直到时间的尽头,而我也还会记得,在时光的某一瞬,我曾与它,相对无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