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五月,粽子飘香的季节。

我站在超市冷柜前,望着成堆的真空包装粽子发呆,包装袋上印着醒目的“蛋黄肉粽”四个字,塑料薄膜下面,圆滚滚的粽子安静地躺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谜,我拿起一袋,指尖传来的冰凉让我有些恍惚——这不是记忆中的味道。
记忆里的蛋黄肉粽,是祖母的手艺。
小时候,每到端午前几天,祖母就开始忙碌,她会提前一天泡上糯米,把五花肉切成小块,用酱油、糖、五香粉腌上,咸鸭蛋是她自己腌的,敲开蛋壳,那颗浑圆的蛋黄呈橘红色,像一枚小小的落日,渗出金黄的油。
“丫头,来帮奶奶洗粽叶。”祖母的声音糯糯的,像刚出锅的糯米,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,把泡在水里的粽叶一张张洗净,竹叶的清香混着水的凉意,钻进鼻子里,祖母说,粽叶要选宽的,包起来才不会漏米。
包粽子是门手艺,两片粽叶叠在一起,卷成漏斗状,先铺一层糯米,放一块五花肉,再放半个咸蛋黄,最后用糯米盖住,祖母的手指很巧,粽叶在她手里服服帖帖,三两下就折出棱角,用棉线一缠一系,一个结实又好看的三角粽就完成了。
我学着她的样子,却总是包得歪歪扭扭,不是漏米就是散架,祖母从不笑我,只是说:“慢慢来,多包几个就会了。”
粽子下锅,要煮上好几个小时,厨房里弥漫着粽叶、糯米、肉香混合的味道,蒸汽模糊了窗户,我趴在灶台边,等得心焦,祖母会用筷子戳戳锅里的粽子:“还差一点火候。”
等到终于出锅,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,热气扑面而来,糯米软糯,浸透了肉汁的咸香,五花肉酥烂入味,最妙的是那颗蛋黄——沙沙的,糯糯的,在舌尖化开,带着咸香与油脂的醇厚,祖母会在一旁笑着看我狼吞虎咽,自己却吃得很少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,端午很少回家,每次打电话,祖母都会说:“端午了,吃粽子没?”我说吃了,但总觉得外面的粽子没她包的好吃,电话那头,祖母沉默一会儿,说:“等你回来,奶奶给你包。”
但时间从来不等我们,祖母的手渐渐抖了,包不动粽子了,再后来,她走了。
又是一年端午节,我站在超市的冷柜前,最终还是买了一袋蛋黄肉粽,回到家拆开,微波炉加热,剥开粽叶,糯米晶莹,蛋黄饱满,五花肉也恰到好处,但入口的那一刻,我却觉得缺了什么。
是缺了祖母的那双手吧,缺了她包粽子时从指缝间漏出的时光,缺了灶台上氤氲的蒸汽,缺了她看着我们吃粽子时眼角的笑纹,这些,是工业化流水线无论如何也复制不出来的味道。
窗外传来放学的喧闹声,我走到窗边,看见小区里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嬉闹,他们的书包上挂着五彩丝线编的蛋袋,装着染红了的鸡蛋,我想起小时候,祖母也会给我编蛋袋,用艾草煮鸡蛋,说吃了可以驱邪避瘟。
好多传统在慢慢消失,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粽子,但那种盼着端午来的心情,那种全家围坐在一起包粽子的仪式感,却像是退潮后的贝壳,被遗忘在了沙滩上。
我倒了一杯茶,剥开第二个粽子,慢慢地吃,咸蛋黄依然沙糯,五花肉依然软烂,糯米依然弹牙,但那个会为我包一辈粽子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粽子吃完了,我洗干净手,手机响了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端午,回来吃饭吗?妈包了粽子,你爱吃的蛋黄肉粽。”
我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,原来,味道从未走远,它只是变换了载体,从祖母的手传到了母亲的手,一脉相承。
我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:“妈,给我留着,我马上回来。”
窗外的风吹动窗帘,带来一些端午的气息,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:“粽子啊,包进去的不只是米和肉,还有一家人的心。”过去不曾明白,现在懂了。
只是这蛋黄肉粽,这人生的况味,品尝时总会让人心间漾起淡淡的咸与甜,就像生活本身,有咸蛋黄般的醇厚,也有糯米般的绵长,而粽叶的清香,会一直萦绕在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端午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连接着爱与思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