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我独自站在窗前,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琵琶声顺风入耳,这琴声初听时若有若无,像是这春夜的细雨,悄无声息地濡湿了窗台;待凝神细听,却又越来越清晰,仿佛有人正坐在不远处,用指尖轻轻拨动着一根根丝弦,悠扬的旋律流淌在夜色里,时而急促如骤雨,时而舒缓如微风,撩动着我的心弦,让我不由得想起了这个被时光掩埋的古老名称——“批把”。

批把,这个名字多么奇特,又多么贴切,古人造字真是妙极了,“批”为右手向外弹弦,“把”为左手向里推弦,一推一拉之间,琴音便流淌而出,那时的乐器还没有固定的名字,人们便用弹奏的动作来称呼它——批把,多么朴素而又充满生命力,只是后来,这种乐器从西域传入中原,为了与当时的“琴”“瑟”等乐器在字形上统一,人们才在“批把”二字上加上了“竹”字头,成了如今的“琵琶”,这字形的改变却隐含着一个美丽的错误——琵琶本应该是梧桐木制成的,却为何要加个“竹”字头呢?这大概是因为最初不识此物的人们,想当然地以为这种弯颈的乐器也是竹制的吧。
琵琶的历史,是一部交融的历史,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的“弦鼗”——一种在鼓上拴弦的乐器,又在与西域乐器的交流中不断演变,到了汉代,刘熙在《释名·释乐器》中记载:“批把本出于胡中,马上所鼓也。”也就是说,琵琶最初是胡人骑在马上弹奏的乐器,想想看,广袤的草原上,一位胡人骑在马背上,怀中抱着琵琶,一边放牧,一边拨弄琴弦……那该是怎样的一幅画面?从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后,琵琶便与中原文化融为一体,成为了我们民族音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正如同历史上的许多事物一样,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,才让中华文化得以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。
琵琶之美,是独特的,也是多元的,它的音色清亮,穿透力极强,既能表现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”的激烈,也能抒发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的含蓄,白居易在《琵琶行》中写道: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。”这半遮半掩的琵琶,正如东方文化中的含蓄与克制,欲说还休,却更撩人心弦,而《十面埋伏》中的激烈,《昭君出塞》中的苍凉,《夕阳箫鼓》中的宁静……琵琶的每一根琴弦上,都系着一段历史,一个故事,一种情感,它既可以是宫廷乐师手中的雅乐,也可以是民间艺人怀中的俚曲;既有“大弦嘈嘈如急雨”的激越,也有“小弦切切如私语”的轻柔,这种对立统一的美,不正是中国美学中“阴阳相生”的最好体现吗?
琵琶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,远不止于一种乐器,它已经成为了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,当诗人王翰写下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”时,琵琶是边塞将士思乡的催化剂;当王维吟出“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”时,琵琶是亡国之音的象征;当苏轼挥毫“突兀琵琶半遮面,多情却被无情恼”时,琵琶成了文人心中淡淡的忧愁,琵琶声声,道尽了千古文人的悲欢离合,也记录了历史的兴衰更迭,一把琵琶,承载的早已超出了音乐本身,它已经化作了一种文化符号,一个时代印记。
夜色更深了,窗外的琵琶声渐渐远了,最后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中,我推开窗,仰望星空,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月光,正照着一位琵琶女,她坐在江边的船上,悠悠地弹着这支曲子,月光洒在她的琵琶上,也洒在我的心上,琵琶,批把,有多少动人的故事,在这薄薄的琴弦上流淌?有多少真挚的情感,在这轻轻弹拨间流泻?或许,当琵琶声再次响起时,我们的心灵便穿越了时空,与那些古人在音乐中相遇了。
一千多年过去了,琵琶还是那把琵琶,弹琴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,但愿在岁月长河里,这把古老的乐器,依然能拨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弦,琵琶声声,声声入耳,那不仅是琴音,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,一段文化的传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