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
早晨醒来,我便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兆,脖颈处传来隐忍的酸痛,仿佛昨夜有个顽皮的小鬼,偷偷在我脖子上打了个死结,我试图转动头部——天哪!这酸爽,这僵硬,这瞬间的眩晕——失枕了。
《说文解字》里说:“枕,卧所荐首者。”意思是睡时垫头的东西,可失枕这词,倒像是枕头失职,离家出走了,留下主人的脖子独自承担所有委屈,古人造词,总爱留点幽默的余地,哪怕是在描述人体的各种故障时。
挣扎着坐起来,我像个刚拆了线的木偶,头歪向一边,极不情愿地向左倾斜三十度,这姿态,竟与米开朗基罗的《哀悼基督》中圣母悲恸的样子有几分相似,难怪古时文人写病,总爱夸张成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我看他们是没体验过失枕的滋味——脖子歪了,想愁都愁不出气势来。
仔细回想,昨夜确有不详,我大概是在某个姿势上停留太久——或许是歪着脖子看手机,贪看了一集剧,又或者是枕头的弧度不对,跟脖子较了一夜的劲,我的脖子决定起义了,它选择了最为极端的抗议方式——罢工,且连带所有肌肉一起参与了这场工潮。
早餐成了一项极限运动,举起咖啡杯,手臂带动肩膀,肩膀带动脖子——嗷!我差点没把咖啡洒到自己身上,只好侧着身子,像个上了年纪的机器人,小心翼翼地完成每一个动作。
上班路上,我刻意挺直腰板,目不斜视,身旁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,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瞧我,我冲她勉强一笑,她立刻躲到妈妈身后去了,这模样,怕是比电影里的歪脖子怪兽还吓人些。
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,我发现自己只能看到键盘的左边,想要右侧的内容,就得整个身子转过去,同事路过我的工位,关切地问:“你脖子怎么了?”我试图叙述经过,却发现每说一个字都牵动颈部的肌肉,只好用最简短的语句回答:“失枕。”他便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,随即开始分享他的失枕经验,什么热敷、按摩、针灸,听得我脖子更疼了。
我其实也试过一些偏方,曾听说过一个说法:失枕时,在疼痛处贴一片创可贴,睡一觉就好了,我试过,第二天醒来,创可贴倒是贴紧了,脖子依旧歪着,后来我怀疑,这法子大概来自某个理发师的玩笑,还有一次,母亲给我抹老虎油,说来也怪,那药油一下去,火辣辣的感觉从脖颈一直传到头皮,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,倒真的把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了。
写文章写到一半,我居然睡着了,醒来时,脖子竟然好了一些——虽然还歪着,但已能微微转动,胳膊有些发麻,想来刚才枕在手臂上睡了一觉,我苦笑:失枕,这小小的顽疾,竟让我不得不睡个回笼觉,它如此不讲道理,又如此公平——它不看人脸色,不挑三拣四,该来时便来,像个任性的老朋友,说教都不行,只能哄着。
下班时,脖子已经好了大半,我不禁想,这失枕,也有它的禅意:它提醒你,身体也有自己的脾气,不能总由着性子使唤,也许正是这种突然的“失准”,才能让我们在正襟危坐的平日,露一露歪脖子的丑态。
晚上,我换了枕头,摆正了睡姿,或许明天醒来,一切都会好起来,也或许不会——反正这失枕的历程,不过是一次与自己的和解。
脖子啊脖子,咱们休战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