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父亲最后一次住院,我去看他时,他正靠在床头,手按着左胸,见我来,他放下手,笑着说:“没事,就是有点闷。”

我总觉得父亲的心脏疼痛,在胸口正中偏左一寸的地方,那个位置很准,准得像精确的度量,医生说,典型的心绞痛就在那里,像有人坐在胸口上,闷闷的,钝钝的,可父亲不同,他的疼会跑,有时在左肩,有时在背心,还会跑到下巴,护士说这叫放射性疼痛,心脏出问题,疼的不一定是心脏。
父亲疼得最厉害那次,是我高三的冬天,半夜他疼醒了,捂着胸口去客厅找药,我听见动静,跟出去,看见他蜷在沙发上,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,我问要不要叫救护车,他摆摆手,说药吃了就好,那一夜我陪他坐到天亮,他把手放在左胸上,像是要压住什么,又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后来我学医,才明白心脏疼痛的位置有多复杂,教科书上说,心脏没有痛觉神经,缺血时产生的乳酸等物质刺激到周围的神经,才会感到疼痛,这些神经和左臂、肩膀、下颌的神经汇入同一个脊髓节段,所以疼痛会沿着这些地方跑,心脏自己不会疼,疼的其实是它的邻居们。
这让我想起母亲,父亲走后,她常常摸着胸口说心口疼,我带她去检查,心脏没问题,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疼痛,悲伤引起的,我很想告诉她,她疼的位置不是心脏,是连接心脏的那些东西——回忆,牵挂,思念,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也会让胸口发紧,让呼吸变浅,让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着。
后来我也尝过这种疼,失恋后,真的会胸口发闷,会不自觉地用手去按那个位置,我才知道,心痛和心疼,原来真的可以感受到位置,不是教科书上的解剖位置,是某种更深处的位置,在锁骨之间,在肋骨之下,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。
如今在急诊轮转,夜班时遇到胸痛患者,我总会多问一句:“哪里疼?”大多数人都能准确地指向左胸,或者胸口正中的位置,但有些人会迟疑,会画出奇怪的路线图,会告诉我说“好像不在这里,好像在别处”,这些说不清楚位置的疼,反而是最危险的。
有个凌晨,来了个中年男人,说左胸疼,他指给我看,是标准的心绞痛位置,心电图提示急性心梗,推进导管室前,他抓着我的手说:“医生,我女儿下个月结婚。”他的手按在左胸上,那个位置不是心脏,是恐惧和牵挂。
人总是这样,直到心脏疼了,才知道它在哪,可心脏的位置其实很清楚,就在胸骨后面,偏左,只是更多时候,我们感受到的疼痛,不在那里,它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——在老母亲的叹息里,在错过后的深夜,在来不及说的那句“我爱你”里。
父亲走后,母亲的“心口疼”渐渐好了,她说是想开了,可我知道,那个位置已经空了,心脏还在跳,但让她疼的东西已经不在了。
医学上说,心脏疼痛的位置是可以测量的,是固定的,是有规律的,可后来我发现,最疼的那个位置,往往在教科书之外,在你以为自己忘了,却又突然想起的瞬间,在某个你以为已经愈合,却还是隐隐作痛的旧伤。
那些位置说不上来,但疼起来,比心肌梗死还要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