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病。

这病有个名字,叫“女人病”,不是医书上的名词,是别人给起的,每当深夜两点,我独自坐在马桶上,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,心里会冒出这个词。
这病是什么时候得的?
大概是三十岁那年秋天,婆婆打电话问:“这个月回去了吗?”三天后又问:“还没动静?”再过一周,她寄来一箱红糖,附了张纸条——老中医的方子,专治宫寒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推婴儿车的女人来来往往,她们的笑声像针一样细密,风很大,吹得红糖的包装袋哗哗作响。
男人不懂这些,我丈夫说:“我妈也是关心你。”他不懂红糖代表什么,红糖是提醒,是催促,是日复一日的追问,红糖是甜蜜的,却也是苦涩的,每次喝红糖水,我都觉得在喝自己的眼泪。
办公室里有三个女人,小周请了产假,她的座位空了,电脑屏幕上还贴着她儿子的照片,李姐最近吃中药,身上总有一股苦味,林姐在门口贴了一张纸:“请勿在办公室谈论生育话题。”第二天,行政主管找她谈话,说“影响团队氛围”。
林姐回来时眼睛红红的,什么也没说。
这病会传染,上厕所时,我总听见隔间里有人压低声音交谈,水龙头哗哗响,掩盖了许多秘密。“她做了?”“还没?”“你那个查了没有?”这些对话像密码,只有女人听得懂。
有一天,我发现闺蜜在厕所里哭,她刚做了第三次试管,成功吗?不成功,还要再试?不知道,我看着她的睫毛膏晕成一团黑色,像两朵乌云挂在脸上。
这种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,它会让人变成福尔摩斯,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线索。“她气色不好——是不是又没成?”“她瘦了——压力太大?”“她最近总请假——肯定在调理身体。”
我们互相打量,互相揣测,互相可怜,却又不敢问,因为知道答案可能是一把刀。
后来我明白了,“女人病”不是一种病,而是一种状态,是每个月都要去医院的奔波,是抽屉里永远备着的中药,是深夜无法入睡的焦虑,是看到婴儿车就心跳加速的恐慌。
这病最毒的地方,是让你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,月经不调是你的错,内分泌紊乱是你的错,怀不上孩子是你的错,怀上了保不住也是你的错,所有的错都写在你的身体里,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直到有一天,我在医院走廊遇见一个女人,她大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拿着一支体温计,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,她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“会好的,”她说,“我也是女人,我知道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原来“女人病”从古至今都在,它不是我们的错,不是我们的罪,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病,名字叫做“偏见”。
走廊很长,灯很暗,来来往往的女人,脸上写满疲惫,她们都带着这种病,沉默地走着。
我收起纸巾,站起身。
医院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规律而坚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