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怎的,在这个季节里,我总会想起故乡的树头菜来,它们大概是长得正旺的时候了罢。

我对树头菜的记忆,是伴着春天一同降生的,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野菜——或者,更确切地说,是一种树木的嫩芽,在我们那里,管它叫“树头菜”,其实它就是香椿的嫩芽,每年谷雨前后,光秃秃的香椿树梢上,便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来,小小的一点,在还带着寒意的春风里,颤巍巍地,叫人看了心生怜爱,再过几日,那芽子便舒展开了,变成了鲜嫩的叶,绿中透着淡淡的鹅黄,在阳光里,简直像要滴出水来似的。
母亲总会在清晨去摘树头菜,她并不去攀高枝,只挑那些低矮处的,说是高处的太嫩,反倒没什么味道,她手里提一个竹篮,慢慢地走,慢慢地看,那些新发的嫩芽,似乎都在等着她去采摘一般,我那时还小,便跟在她的后面,看她用指甲掐下那些芽来,轻轻放进篮子里,有时会碰落一些露珠,落在手背上,凉凉的,痒痒的,母亲便说:“这是春天的眼泪呢。”
树头菜的吃法,大抵有两种,一种是把嫩芽洗净了,在开水里焯过,然后捞出来,切得细细的,拌上盐和香油,便是一道极爽口的凉菜,那味道,初入口时有些涩,但随后便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散开来,是草木间特有的那种清新,又有些微的苦味,这苦味并不讨人厌,反倒让舌头生出一种奇妙的清爽感觉来,另一种吃法,是拿它和鸡蛋一同炒,那金黄的蛋液裹着嫩绿的芽尖,锅里一炒,满屋都是香,直勾得人心里痒痒的,这时候,米饭总要多煮些才够吃的。
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树头菜好吃;后来才渐渐明白,树头菜之所以珍贵,不单是因为它的味道,更是因为它生长的时间极短,谷雨前后不过十几天,那些嫩芽就老了,变成了普通的叶子,再不能吃了,于是每到这个时候,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,趁着树头菜还嫩,赶紧摘了,或是现吃,或是用盐腌制起来,留到日后慢慢享用,腌制过的树头菜,味道又不同了,咸中带香,有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醇厚,配着一碗白粥吃,最是相宜。
后来我离家求学,又在外地工作,每年春天,都赶不上回乡吃树头菜了,超市里也有卖的,用保鲜膜包着,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,看着也是新鲜的,可是买回家去一吃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究竟是少了什么呢?仔细想想,大约是少了清晨的露水,少了摘菜时的耐心,少了母亲指尖的温度,少了一种叫做“等待”的东西罢。
这些年,春天的树头菜,于我而言,已经成了一种乡愁的符号,有时候在异乡的菜市场里偶尔瞥见,总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却怎么也舍不得买,仿佛买了,就辜负了记忆中那个清香的春天似的;又仿佛一买,就会让人想起更深的乡愁来,怕自己受不住。
今年春天,我又想起了树头菜,翻开手机,朋友圈里果然有人晒出了家乡的树头菜,紫红紫红的,夹在一个竹篮里,看着就叫人眼馋,评论里有人说:“小时候的味道啊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现在城里见不着了。”还有人说:“树头菜贵得很呢。”看到这里,我不禁有些怅然了。
树头菜啊树头菜,你在故乡的山坡上,河岸边,还一如既往地长着么?你可知道,在这个遥远的城市里,有一个人正隔着千山万水,思念着你身上那点春天的绿意呢。
古人说:“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。”树头菜长在树上,从来不需要人照顾,春天来了,它就自然发芽,自己长得壮实,它的灵魂里有一种野生的力量,它记得风雨,记得冷暖,记得故乡的每一寸土地,我常想,一棵香椿树年年长出嫩芽,而一个离乡的人,是不是也能在某个春天里,回到自己的起点,像树头菜一样,再长一回。
只恐怕,有些东西,是只能留在记忆里了,就像这树头菜,一年一年地长,一年一年地老,而我呢,只能在这个春天的夜晚,写下这些字,以此纪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明天,我想去超市买一些树头菜,不管它是否新鲜,是否正宗,总要尝一尝的,哪怕尝出来的全是乡愁的味道,那也是好的,毕竟,春天的树头菜,是有情意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