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斜斜地掠过檐角,在斑驳的砖石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,那影是比实体更古老的——多年前,当第一根梁柱被竖立时,同样的光也这样滑过,只是那时有斧凿的回音,有工匠们粗粝的吆喝,有新木潮湿的清香,如今只剩风,从阙楼的空洞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在复述某个已经模糊的句子。

“阙”者,缺也,古人造字何其精准,它就是一道缺失——缺了墙垣,缺了屋宇,缺了无数个本应在此发生的故事,它只是两座孤零零的高台,像一对哑然张开的嘴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站在它们之间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无言”,那不只是沉默,是所有的词语都已用尽之后的空茫。
据说,上古的阙楼是朝代的界碑,帝王们在这里宣读诏令,将帝国的意志浇筑成砖石;臣子们在这里整肃衣冠,将敬畏刻进每一次叩首,那时它是权力的门,是礼法的框,是凡人仰望时脖颈酸痛的那道弧线,可朝代更迭,如流水过隙,荣耀在阙下褪色,威严在风中剥落,如今它的“缺”,反而成为一种更完整的表达——它不再宣布什么,只静静见证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如何在它的注视下,走向各自不同的归途。
我抚摸砖缝间新生的青苔,那细腻的绿,是时间从石头里沁出的叹息,阙楼见证了太多,它记着雨雪的痕迹,记着战火的灼痕,记着多少双望向远方的眼睛,它自己不说话,却让所有站在它面前的人都忍不住开口——有人叹息,有人吟诗,有人只是久久地站着,像要把心里的话都通过目光递给它。
突然想起一首古诗:“西北有高楼,上与浮云齐。”那高楼不过是诗人笔下的心象,可阙楼却是实实在在的石头,但千百年来,它所承载的,何尝不是一样的东西?那是一种对永恒的想象,对人类存在痕迹的执着挽留。
黄昏时,暮色从四面合拢,阙楼的影子拉得更长,几乎要触到田野尽头,有归鸟掠过,在残缺的轮廓上作了短暂停留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阙楼并不需要修复的完整,它的美,正在于这坦然的残缺——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,早已接受自己的伤痕,不再需要任何粉饰。
风又起了,阙楼继续它的沉默,而每一个读懂这种沉默的人,都将不再是过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