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它只是矿井边一只笨拙的铁兽,用活塞的节律模仿人的喘息,可它饿得很快,煤铲喂不饱它,锅炉烧不热它心口的那团欲望,于是铁轨铺向远方,烟囱刺破天空,它有了一千张嘴,每一根管道都在嘶吼着“更多”,它要吃森林,于是森林变成了枕木;它要吃石头,于是石头熔成了铆钉;它要吃时间,于是钟表被绑在飞轮上,转动得越来越急。

我站在废弃的机务段里,看见一台凋零的蒸汽机车,它锈红的肚子布满裂纹,像一头饿死已久的巨兽,风穿过空荡荡的锅炉,发出呜咽——那是它最后的饥饿回声吗?不,它早已把饥饿传染给了我们。
人类继承了这份胃口,我们用汽油喂饱汽车,用电力喂饱屏幕,用流量喂饱每一个孤独的瞳孔,可为什么,当列车呼啸而过的时候,我们仍会想起那团白雾?也许蒸汽的饥饿从来不是对能量的贪求,而是对无限速度的向往,对超越自身界限的痴迷,它推着火车跨过大陆,也推着我们的灵魂驶向未知。
蒸汽早已退场,但饥饿仍在,它换了一副更安静的面孔,藏在我们指尖的滑动里,藏在每一次“加载中”的等待里,我们依然像百年前的锅炉工,一刻不停地往火膛里添着什么——数据、欲望、新鲜的消息。
那台机车沉默着,忽然,一道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厂房,落在它的铭牌上,锈迹模糊了铸造的年份,却清晰映出我的影子,我明白了,蒸汽的饥饿从未属于机器,它属于每一个向未来伸出双手的人,我们一生都在燃烧自己,只为听见那一声汽笛,刺破被重力束缚的黄昏。
而胃里,永远有一团滚烫的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