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戈第一次听见那条河的名字时,正站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,他问村里的老人,这条河叫什么?老人用烟杆敲了敲脚下的卵石,说:“没名字,打老祖宗起就叫‘干沟’。”可赵戈不信,他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,听见了水声——很轻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
后来他才知道,这条河在他出生那年就断了流,而“赵戈”这个名字,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,据说是当年最后一个见过河水的人,村里人笑他:“你一个外乡人,拿着个旧族谱就敢来认祖?”他没争辩,只是每天清晨都去河床走一趟,他带着一把小铲子,在卵石堆里挖坑,挖出潮湿的沙,再挖,就渗出水来,他用手捧起那点混浊的液体,指尖凉丝丝的,像握住了多年前的一个黄昏。
那年夏天,赵戈在河床最深处种了一排柳树,树苗是他从城里带来的,根须裹着湿泥,用草绳扎得严严实实,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,可柳树活了,第二年春天,枝条抽出嫩芽,在干裂的河床里漫开一片浅绿,老人们忽然沉默了,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,柳树就长在河岸两边,风一吹,柳絮落满水面,顺流而下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赵戈没有留下,他走的那天,把族谱留在了村口的石臼里,压着一块河底捞上来的青石,有人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,发现最后几页被水渍洇过,字迹模糊,只隐约认出一个“戈”字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但那年汛期,已经断流二十年的干沟突然发了水——不是暴雨灌的,是从地底渗出来的,细细的,涓涓的,沿着赵戈挖过的那排坑洞漫延开去,柳树根须泡在水里,轻轻晃动,好像某个人在低声说话。
后来村里人给那条河起了新名字,他们叫它“赵戈”,没有人再提起干沟,年复一年,河水越来越宽,柳树越来越密,某个初春的早晨,一个孩子蹲在河边洗手,忽然抬头问:“河底下是不是住着一个人?”他的祖母望着水面,没有回答,但风掠过柳梢时,她听见了水声——很轻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