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住在乡下,秋收之后,祖母会在院角支一口大铁锅,灶膛里塞满干柴,她把晒得足干的黑豆倒进锅里,用一把铁铲不停地翻动,我趴在灶台边,看那些扁圆的小东西在滚烫的锅底渐渐变色,先是深褐,接着泛起油亮的光,忽然“啪”的一声,一颗豆子爆开,白花花的豆仁从裂口里探头探脑,紧接着,“噼啪”“噼啪”声接连不断,像一场迷你的鞭炮雨,祖母笑着用锅盖虚掩着,嘴里念叨:“爆吧,爆吧,一锅都爆开才好呢。”那声音听在耳朵里,是热乎乎的,带着焦香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
可祖母说,“爆豆”不只是豆子的事,人心里也有一口锅,灶火一旺,情绪就跟着炸响。
我十岁那年,父亲在田里受了邻居的气,闷声回家,脸色像锅底,吃饭时,祖母说了一句“忍忍就过去了”,父亲忽然把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:“忍忍忍!都忍了多少年了!今天那老东西指着鼻子骂我!”他嗓门大得像爆开的豆子,眼角却泛红,那一刻我才明白,原来人的脾气也是一粒豆,在肚子里焐久了、烤久了,总有一天会裂开,把藏着的委屈全溅出来,祖母没再说话,只是给他盛了碗粥,轻轻说:“爆出来就好,憋着才伤身。”
后来我读书离家,在外地见过各种“爆豆”的场面:吵架时猛的摔门,熬夜后对着屏幕崩溃大哭,深夜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拍着方向盘,那些瞬间,人就像被高温烤着的豆子,脆生生的,一碰就碎,可我也慢慢懂得,爆豆之后,锅还是那口锅,日子还得翻炒下去,祖母总会在豆子全爆完后,撒一把盐,拌一拌,说:“爆过的豆子最香,人也一样。”
如今我已很久没听过真正的“噼啪”声了,城市里没有柴灶,也没有黑豆,情绪却依然那么多,每当心里有什么堵着、拱着、热得发烫,我就想起祖母的话,走到无人的角落,让自己痛快地“爆”上一场,眼泪乱飞也好,吼两句也好,等爆声停了,拿袖子擦擦脸,又是一粒安安稳稳的豆子。
原来“爆豆”不是坏事情,它是烟火气,是活生生的证明——心里还有热,还有火,还有一个个不肯认输的小小愿望,等着在烈火上裂开一道口子,放出香气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