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梦里,我路过一棵老枣树。

它就站在老家的院墙外,枝桠横斜,像一双忘了合拢的手,时令该是深秋了,叶子落得七七八八,可满树的枣子却红得惊人——不是那种暗淡的赭红,而是被阳光浸透了的、亮晶晶的朱红,一颗颗坠在枝头,像无数粒小小的灯笼,我仰着头看了很久,风一吹,枣子便簌簌地落下来,砸在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,我弯腰去捡,却怎么也捡不完;手心满了,又从指缝里漏出去,醒来时,掌心里空空的,只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梦里的红枣,大约不是枣。
小时候,母亲总爱在冬至前晒红枣,她坐在门槛上,把买来的干枣倒进竹匾里,一颗一颗拣去坏掉的,再用湿布擦净灰尘,阳光斜斜地照着她的侧脸,她的手指红红的,像枣子一样,我蹲在旁边,趁她不注意,偷偷捏一颗塞进嘴里——干枣的甜是绵长的,带着一点阳光晒透后的焦香,得含在嘴里慢慢咂摸,才能尝出那层藏在甜里的微酸,母亲从不骂我,只笑着说:“馋猫,等煮进粥里才香呢。”于是整个冬天,我家的灶台上总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,那是红枣在米汤里翻滚时,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。
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,城市里的水果摊上也有枣,青的脆,红的甜,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,干净得近乎冷淡,我买过几次,咬下去汁水丰沛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——少了母亲指尖的尘土,少了竹匾边沿的木纹,少了那扇半掩的、漏进阳光的门,原来一颗枣子,要长在故乡的院子里,经过母亲的手,煮进一家人的锅里,才算真正熟了。
梦里的枣树,大约也不是枣树。
它站在记忆的某个位置,根须扎进童年的土壤,树下的泥地是松软的,落过雨,踩出浅浅的脚印,我曾在那棵树下写作文,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“秋天来了,枣子红了”;也曾和小伙伴举着竹竿打枣,枣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头上,我们疼得龇牙,却笑成一片,后来树砍了,院子翻了新,水泥地光洁如镜,再也没有枣子落地的声音,可昨夜它又回来了,枝头依然挂满朱红的果子,像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人。
民间说,梦见红枣预示喜事临门,我不想考究什么吉凶征兆,我只知道,当我在异乡的床上醒来,满眼都是白色的天花板与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时,那一片梦里的红,成了唯一的温度,它提醒我——在某个回不去的秋天,我曾被饱满的、朴素的甜蜜包裹过,后来我把那些红枣一口一口咽进肚里,它们便化作了骨骼里的一点点甜,任岁月如何稀释,也始终不肯散去。
今夜,我想再梦一次那棵枣树,不必有满树的红,哪怕只落下一颗,我也能循着它的方向,走回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,母亲还在门槛上拣枣,我还能假装蹲回她身边,伸手去够那一粒最亮的、像红玛瑙似的果子,然后她抬头,笑着喊我的小名,说:
“傻孩子,慢点吃,锅里还煮着许多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