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边的坡地滚下来时,整片麦田都弯了腰,那不是一个波浪,是千层万层的浪,从脚下一直推挤到天边,在日光下泛着瓷实的金色,我站在田埂上,忽然明白了“麦的多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多,是满,是溢,是大地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举到了穗尖,沉甸甸地,向天讨一声谢。

年轻时我嫌麦田单调,它不像果园有花有果,层次分明;也不像菜畦,绿汪汪的四季都在变着花样,麦子倔得很,从青到黄,只肯做一件事:往上长,往熟里走,可你若蹲下来,就能听见麦秆拔节时的脆响,那声音细碎而密集,像无数根琴弦被风拨乱了,荠菜花藏在麦垄间,蓝的,白的,星星点点,被麦浪一挤,便颤巍巍地探出头来,这时候你才发觉,麦的多,原是包容的多——它容得下野草,容得下麻雀,也容得下那些弯着腰在田里走了半世的脊梁。
割麦的日子,全家都像被火烤着,天不亮就磨镰,月光还没褪尽,刀刃上就闪起了凉意,父亲常说,麦子不等人,熟透了就要收,风吹落一穗,雨打落一粒,都是光阴的债,当镰刀切入麦秆,发出“唰”的一声,那声音是清脆的、断然的,像一把剪刀把夏天剪开一道口子,麦芒刺进手臂,痒里带着疼;汗水淌进眼睛,涩得睁不开;可没人停下,一捆捆麦子被码成小山,车拉肩扛,在土路扬起金色的尘,等垛起麦垛,父亲总要绕着转三圈,用手拍一拍,像拍了拍一个沉默的老兄弟——那一年所有的旱、涝、虫、风,都化作了此刻饱满的重量。
后来用上了收割机,轰隆隆一响,田就空了,可我还是怀念镰刀的声音,那声音里有麦多的真意——多,不是仓里的数字,是劳作时那种应接不暇的忙,是汗水滴在麦茬上“滋”的一声,是傍晚收工时回头望,满地金黄变成一地短茬,而晚霞又把大地染成另一种金黄,母亲会在场院里用木锨扬麦,麦粒和麦糠分开飞,像一场急促的雨,她仰着头,眯着眼,看着麦粒落进麻袋,那麻袋鼓起来一截,她便笑一下,那笑里,麦子又多了一分。
如今我住在城市,窗外没有麦田,只有楼与楼的缝隙里,偶尔漏进一道斜阳,超市的粮架上,面包、挂面、馒头,白花花、齐整整地躺着,每一粒都是麦子的转世,它们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人忘了麦芒、麦糠、麦垄里的野花,也忘了那个在田里拾穗的孩子,我常常买一挂面回家,下锅时看着面条在水中翻滚,忽然就想起“麦的多”来——这名字多好,麦子多得能养活多少人,多得能让人把乡愁煮进一碗面里,汤汤水水,也咽得下去。
麦子快熟的时候,风里会带上一种燥甜的气味,那是麦粒在壳里酝酿的糖分,被热风蒸发,弥漫在天地间,农人都说,闻到这个味,就知道日子有了,我离开故乡多年,可每到初夏,鼻尖还会浮起那阵味道,那是麦的多——多得时间也吃不完,多得记忆里的每一粒饱满,都能在又一个夏天重新发烫。
如今又到了麦收时节,北边的坡地大概已经金黄了吧,风还会推着那些浪,一层一层,滚向天边,我闭上眼,仿佛又站在田埂上,看见“麦的多”不再是两个字,而是千万株麦子在风里聚成的答卷——答了一个夏,答了一季汗,答案装进粮仓,剩下的麦香,就交给魂梦去收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