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论起家常菜里的“稳妥”,我最先想到的,是那盘黑木耳炒肉,它不像红烧肉那样浓油赤酱地夺人眼球,也不似清蒸鱼那般端着一副矜贵的架子,它只是安静地卧在白瓷盘里,黑是黑,白是白,间或几点青红椒丝点缀,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,落了闲闲的几笔印。

做法是极简单的,干木耳提前用凉水泡发,这是急不得的,须得等它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蜷曲的耳朵,吸饱了水,重新变得肥厚而柔韧,讲究些的,还要仔细摘去根部那硬硬的蒂,撕成大小适中的小朵,猪肉切薄片,用料酒、生抽和少许淀粉抓匀,腌上十来分钟,让肉片有了底味,也更嫩滑,锅烧热,下油,先煸香姜蒜,再将肉片滑入锅中,看那粉白的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卷曲,立刻盛出,接着用锅里余油爆炒木耳,只听得“噼啪”几声脆响,木耳在热锅里跳跃着,仿佛有了生命,然后把肉片倒回锅中,大火快炒,加盐、少许蚝油,沿着锅边淋一圈香醋,滋啦一声,白气蒸腾,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真正的好味,是要盛到米饭上才懂,黑木耳入口,先是脆生生的,咬下去“咯吱”一声,随即渗出一点清亮的汤汁,带着肉香和酱香,滑过舌根,肉片嫩而不柴,裹着油亮的光,和木耳的爽脆形成奇妙的对撞,这菜下饭,是极有分寸的,它不会让你狂扒三大碗米饭,却会让每一口寻常的白米饭都变得有滋味起来,扒一口饭,夹一片木耳,再夹一块肉,嚼一嚼,咽下去,心里便安定了。
其实木耳本身,是没什么夺人滋味的,它沉默寡言,吸附能力却极强,将肉汁、酱汁尽数收入自己那小小的褶皱里,再在咀嚼时,将这份丰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这便像极了日子——看似平淡无波的底色上,总需要些如肉片般的浓烈与鲜香来提味,也总需要些如木耳般的包容与沉默,去纳住那些滋味,慢慢地,咀嚼出属于自己的香来。
一盘黑木耳炒肉,是中国人餐桌上最熟悉不过的陪伴,它从来不做什么主角,却从来不可或缺,它提醒着我们,生活不必日日大动干戈,有时一顿寻常饭食,一盘简单小炒,便足以熨帖胃和心,窗外暮色渐沉,屋里暖灯初上,当那盘热气腾腾的黑木耳炒肉端上桌时,便知人间烟火,恰在此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