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,窗外的风还在不依不饶地刮着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我窝在沙发里翻旧书,母亲忽然端来一个白瓷盘子,放在我眼前,盘底铺着一层浸湿的纱布,上面密密地立着一片嫩绿的、水灵灵的“小景”——是萝卜苗,每一棵苗都伸着细细的白茎,顶着两片豆瓣状的绿叶子,像一群刚刚睡醒的稚儿,怯生生地,却又精神抖擞地站着。

“冬天没什么绿意,看看这个,心里也舒展。”母亲说,她转身去厨房,又留下一句话:“晚上可以炒来吃,或者凉拌。”
我盯着这盘萝卜苗,一时有些恍惚,在此之前,我从未仔细看过它们,菜市场上,它们是捆成一匝匝、论斤两卖的;火锅店里,它们是涮三秒钟便捞起的“涮菜”,而此刻,它们就那样坦然地坐在我面前,根须还沾着细碎的水珠,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脉络,忽然觉得,世界上的万千生命,其实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认真地完成它的一生——哪怕是这一棵小小的萝卜苗。
傍晚,母亲把萝卜苗剪下来,洗净,然后打了两个鸡蛋,热油进锅,蛋液滋啦一声铺开,金黄色里卷着碎玉般的白,随即下入翠绿的萝卜苗,颠两下锅,撒少许盐,香味扑鼻时,盛出装盘,筷子夹起一口,那幼苗的脆嫩和清甜在齿间绽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,像极了初春田野上的风。
而那个留下许多空盘的下午,母亲把剩余的萝卜苗分种在一个旧陶碗里,放上几颗鹅卵石,把它安置在窗边,它便那样葱茏地长着,十来天的工夫,竟抽出了细长的花穗,开出了小小的、鹅黄色的十字花,我忽然明白,一盘菜是它的命运,一片景是它的幸运,但无论何种处境,它始终记得自己是萝卜的孩子——要向上长,要开花,要把日子过得新鲜而明亮。
我的书桌上也养了一盒萝卜苗,每日清晨,我用喷壶细密地洒水,看那些幼芽一夜之间又高了几分,它们在沉默中生长,不问窗外风雪,只把一点绿意,认认真真地捧给我,而我,也在它们身上,学会了这朴素而有力的道理:哪怕只有一捧土、一点水,也要把生命的颜色,活给春天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