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子龙的家住在清溪河的拐弯处,河水从村东头绕过来,像是给村子系上了一条软软的腰带,他从小听着水声长大,那声音不像钟摆那样有板有眼,倒像是谁在夜里翻一本厚厚的故事书,哗啦,哗啦,总也翻不完。

十二岁那年夏天,李子龙偷偷脱了鞋,把脚伸进齐膝深的河水里,水是凉的,凉得他后脖颈一激灵,可又舍不得缩回来,河床上的鹅卵石光滑得像老奶奶的玉镯子,踩上去,脚心传来一种沉沉的痒,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碎了,重新拼起来时,脸上多了一道被日光晒出的红痕,那红痕从额头横过鼻梁,像河中央那道浅浅的沙洲。
“李子龙,你又下水!”母亲的声音从岸上传来,她手里拎着一篮衣裳,李子龙赶紧跳上河岸,湿淋淋的裤脚拖出一条水线,母亲没有骂他,只是蹲下来,用衣角替他擦脸,说:“河里有水鬼,专抓不听话的小孩。”可他分明看见母亲的眼睛望着河水时,并没有害怕的神色,倒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。
那几年,清溪河是活的,春天涨水的时候,浑黄的浪头把岸边的桑树根都泡软了,李子龙蹲在树下,看着河水把一片片花瓣卷进漩涡里,打着转,然后消失,他给那些花瓣取名字,最红的那片叫“小红帽”,最白的那片叫“雪团”,夏天,河面浮着菱角,他趴在木盆里,一划一划地够那些青紫的果实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秋天河水清了,清得能看见水底游动的鲫鱼,尾巴一摆,就甩出一道银光,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他拿石头砸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,下面涌出墨绿的水气。
后来李子龙去镇里读中学,再后来去省城读大学,清溪河在他的记忆里慢慢变成一条安静的小河,只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泛起水声,毕业那年他回去,发现河岸砌起了灰色的水泥堤坝,河水窄了一半,露出大片干裂的河床,几只白鹭站在水泥墩子上,歪着头,像在辨认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他沿着河堤走了很久,走到童年下水的位置,那里立着一块蓝色的警示牌,上面写着“水深危险,禁止游泳”,河水是浅的,浅得能看见底,底上铺满了碎砖和塑料袋,他想找一块光滑的鹅卵石,摸了半天,只摸到一把凉凉的淤泥。
“李子龙,是你吗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,是村里的陈伯,他弓着背,手里拄着一根竹竿,竹竿那头系着个空塑料瓶。“回来看看河?”陈伯问,李子龙点点头,陈伯叹了口气,说:“河老了,跟你爷爷一样,走不动了。”说完用竹竿在河面上拨了拨,仿佛想清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李子龙没有答话,他蹲下来,把手浸进河水里,水是温的,不像童年那样凉得刺骨,指尖感受到一股极细的流,从上游缓缓地推过来,像是在低声催促:走吧,走吧,别回头。
他站起身,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浑浊的水面上晃了晃,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,那个影子比他记忆里的瘦了一些,眉眼间已经找不回十二岁那年的红痕,可当夕阳斜斜地照下来,把整条河染成蜂蜜色时,倒影的轮廓忽然变得柔和,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把花瓣叫“小红帽”的孩子。
李子龙没有再说话,他沿着河堤往回走,身后的水声渐渐远了,但始终没有消失,他知道,那条河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种方式流着——流进他的骨头里,流成血管中永远拧不干的潮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