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兴是这条江上最后一个摆渡人。

他的船不大,乌篷斑驳,桨橹被岁月磨得发亮,每天清晨,他撑篙离岸,雾中只闻水声,不见人影,对岸的村子叫柳湾,这边叫石滩,中间隔着三百米的江面,年轻人早走了,桥也在上游修好,可总有些老人、菜贩、走亲戚的女人,仍习惯站在渡口,喊一声:“胡兴——过江!”
他应一声,船就来了。
胡兴本不叫胡兴,二十岁那年,他跟着师傅学摆渡,师傅问他姓什么,他说姓胡,师傅抽了口旱烟,说:“那你以后就叫胡兴吧。‘胡’是糊涂的胡,‘兴’是兴隆的兴,摆渡这行,不能太清醒,水上的事,七分靠天,三分靠桨;也不能没盼头,船到岸,日子就兴。”他听了,把名字刻在船尾,一用就是四十年。
有人问他,桥都建了,还守这破船做什么?他望着江水,慢慢说:“桥是给赶路的人修的,船是给等水的人留的,有人过江是为了快点到,有人过江是为了慢慢想。”渡口的老槐树下,常坐着个钓鱼的哑巴,胡兴每天给他带一块饼,哑巴不说谢谢,只是把钓上来的小鱼扔进胡兴的桶里,胡兴也不说客气,晚上就把鱼煎了,分半条给江边的猫。
那天傍晚,下起细雨,一个年轻人拎着行李箱站在渡口,神色疲惫,他看见胡兴,犹豫地问:“你叫胡兴?”胡兴点头,年轻人说:“我爷爷让我来找你,他说四十年前,是你渡他出家,也是你渡他还乡。”胡兴眯眼打量他,忽然笑了:“你爷爷是不是姓张,右眉有颗痣?”年轻人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”胡兴撑起篙,“他说,江这边是烦,江那边是空,他要去庙里把‘烦’放下,后来他回来,说还是放不下,就带着‘烦’过日子吧。”年轻人低头:“爷爷上月走了,他留了一句话,让我带给你。”胡兴停住船: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胡兴啊,你渡的不只是人,是人的一辈子。”
雨点敲在篷上,像无数小小的钟,胡兴沉默许久,把船靠岸,轻轻说:“上船吧,我送你过江。”
夜来,江面起了薄雾,年轻人坐在船头,看胡兴摇橹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叫胡兴?”胡兴没回头,声音混在水声里:“因为有些事,糊涂地做,就兴隆地活。”船到对岸,年轻人上岸,走了几步,回头喊:“胡兴——明天我还来!”
胡兴摆摆手,船已隐入雾中。
第二天,渡口空了,老槐树下只剩那只木船,船尾“胡兴”二字被水浸得发白,年轻人在岸边站了很久,忽然明白:胡兴不是一个人,是这道江上所有的等待——等一个过客,等一场风歇,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,在船头一颠一颠地,慢慢靠岸。
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卵石,往江心抛去,水花溅起处,仿佛有人应了一声:“来了——”
从此,渡口再无胡兴,可每到雨夜,江上总传来橹声,细细的,像在说:
“胡兴,胡兴,糊涂地兴,兴隆地停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