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的水,大抵是分温度的,滚烫的,是年少时的信誓旦旦,烫得人握不住,只好任它泼洒在时光的尘埃里;冰凉的,是陌生人的眼神,隔着玻璃窗与你对视,彼此都映不出对方的影子,唯有温的,恰好是母亲递过来的那种温度,不灼舌,不寒齿,像是把你的心跳调到了同一个频率。

这杯水是什么时候倒的?我记不清了,只知道那时窗外还有夕阳,楼下的孩子还在踢皮球,空气里浮着晚饭的油烟味,我倒了一杯水,放在桌上,想等它凉一些再喝,然后接了一个电话,看了一段消息,处理了几件那些仿佛要紧、后来却什么也没留下的事情,再回来时,水已经凉了,凉水也不是不能喝,只是喉头滑过时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像是该有的那一缕暖意,被谁悄悄抽走了。
其实人生里,有多少杯这样的水呢。
刚毕业那年,和几个朋友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,啤酒瓶碰得叮当响,有人说:“以后每个冬天,我们都要一起吃火锅。”那晚的风很冷,但我们的衬衫敞着,胸口热得像烧着炭,后来呢?后来那个说“每个冬天”的人去了南方,另一个人结了婚,剩下我在北方的城市里,路过火锅店时,看着里面氤氲的热气,竟再也没进去过一次。
那是滚烫的水,沸腾过,也蒸发了,像所有信誓旦旦的诺言,都变成了水蒸气,散在天花板顶上,再也聚不成一滴。
又想起外婆,她总爱用搪瓷杯泡茶,先倒一点开水,涮一涮杯子,然后倒掉,再重新倒满,她边做这些边絮叨:“杯子不热,茶就不香。”我那时嫌她麻烦,现在才明白,那涮杯子的水,是为了让杯子先暖起来,这样茶进去,才不至于被凉薄迎头浇灭,外婆的手,总比茶水更暖,她去世后,我收拾她的遗物,那个搪瓷杯还在,杯底磕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铁锈的颜色,我用开水涮了涮,倒上茶,却怎么喝,都只有凉。
凉,不是水的凉,是心里空了那么一大块,灌进去什么都觉得冷。
后来有了自己的家,妻子有失眠的毛病,夜里常常醒来,她醒来时,总会摸着床边去拿水杯,那个杯子,是我特意挑的,保温的,晚上倒多半杯滚水,盖紧盖子,到半夜她喝时,刚好是温的,她第一次咬住杯沿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这水温温的,真舒服。”我那时没说什么,翻个身假装睡了,心里却像也被人倒了一杯温水,缓缓地,把整个胸膛都捂热了。
原来温的,是这样一种沉默的刻度,它不像沸水那样轰轰烈烈冒出告知的悲鸣,也不像冰水那样决绝地隔开距离,它就在那里,等着你,让口腔觉得安妥,让喉咙敢顺畅地滑落,什么时候转头,它都恰好,不多一分,不少一厘,这世上谁能把温度拿捏得这样准呢?只有在意你冷暖的人吧。
楼下新开了一家药房,门口写着“二十四小时营业”,深夜两点,我下楼去买感冒药,收银的是个年轻姑娘,大概也是新来不久,手脚有些生疏,她找钱的时候,递过一小杯水,用纸杯装的。“我们店长说,咳嗽的人可以喝口温水润润。”她说,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认真,我接过来,那纸杯有些烫,我握在手里,没急着喝,低头看见水里映着头顶的日光灯,白茫茫的一小片,却好像也有了几分暖色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一杯温开水,真和什么东西的一样,像什么呢?像这人间。
夏天的午后,你走过街道,沥青路面冒着蒸汽,蝉声嘶力竭,你浑身是汗,这时一头扎进空调房,猛灌冰水,固然痛快,但胃里不免打了个激灵,而温的,温的是傍晚时分,天色将暗未暗,你拖着一身倦意回家,饭桌上一碗汤,不烫嘴,喝下去,五脏六腑都被安顿下来,它不刺激你,不惊吓你,它就是用最朴素的温度告诉你——没事的,你慢慢来。
我回到屋里,重新烧了一壶水,等它开了,我把它倒进杯里,放凉,我坐在窗前,等着它从沸变温,这期间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,楼上有拖鞋走过的啪嗒声,这世界上所有的热闹都在别处,而我只守着一杯正在变温的水。
等到它不烫了,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,有一种奇异的笃定,像和这个世界达成了和解。
水不会永远滚烫,也不会永远冰凉,它总会在某个时候,抵达那个温和的、宜人的、恰恰好能下咽的区间,这区间那么窄,却那么牢靠,就像我们活着,总有些时刻被烧灼得发痛,也有些时刻被冻结得麻木,但更多的、更长的,是这样的温开水般的时刻,它们没有名字,不会出现在任何纪念册里,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些平凡的日子之间,等待着谁在某个瞬间捧起。
握着一杯水,水温从指尖传进血里,我知道,再过一会儿,它又会凉了,但我可以在它凉之前,喝完它,就像在春天真正过去之前,记得它曾经温过一样。
杯子见底了,窗外的月亮没有圆,但也没关系。
这人间啊,说到底,也不过是渴了的时候,恰好有一杯温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