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的任何一个街角,你都有可能遇见一个叫“耿建国”的人,这个名字太过普通,普通到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,落在人海里便再也找不见,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个“耿建国”,构成了我们这个国家最坚实的地基。

我第一次认识耿建国,是在北方一个县城的老旧家属院里,他正蹲在单元楼门口修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油污沾满了手指,却毫不在意地往裤子上蹭了蹭,站起来冲我笑,那一年他五十三岁,刚从国营棉纺厂退休,准确地说,是“下岗”后熬到了正式退休,他说自己十九岁进厂,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,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——让织机转起来。
“建国,建国,就是建设国家嘛。”他点了根烟,眯着眼看远处新建的高楼,“我们那会儿,名字里带‘建国’‘国庆’的,厂里一抓一大把,爹妈没别的念想,就希望我们别忘本。”
耿建国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,他参加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厂里技术革新,把一台老式织机的效率提高了三成;他经历过九十年代末的下岗潮,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块钱,在夜市支过馄饨摊;他五十岁那年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只为了和在深圳打工的儿子视频通话,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与无数同龄人的履历并无二致。
但如果你愿意多听他讲几句,就会发现这普通里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韧劲,下岗后,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成天怨天尤人,而是把馄饨摊经营成了夜市里口碑最好的摊子,后来租了间门面,起名“建国面馆”,他总说:“国家遇到难处,咱们小老百姓不能光抱怨,得自己找活路,名字叫‘建国’,就得对得起这个‘建’字。”
面馆开了十几年,耿建国攒了些钱,供儿子读完了大学,前年老伴查出糖尿病,他干脆把面馆盘出去,专心在家照顾她,每天清晨六点,他准时推着轮椅带老伴去滨河公园散步,遇见熟人便停下来聊两句,说的最多的是:“现在日子好过了,公园修得跟画似的,咱得多活几年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耿建国年轻时还做过一件“大事”,1987年夏天,县里发大水,厂边的河堤决了口,他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浑水里,和工友们一起用沙袋堵缺口,那件事他从不主动提,还是他老伴翻出当年县广播站的表扬稿给我们看,稿纸都泛黄了,他的名字被新闻播音员用慷慨激昂的语调念出来——“耿建国同志,在危急关头,用实际行动诠释了'建国'二字的份量。”
耿建国六十七岁了,他依然每天早起,依然爱管“闲事”:小区里的路灯不亮,他去物业反映;街角的下水道井盖松了,他找东西垫上;邻居家的孩子作业不会做,他也敢戴上老花镜去辅导两句数学题,他总说:“人老了,干不动大事了,但小事情能做的还是要做。”
有一天傍晚,我在公园长椅上找到他,问他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,他想了很久,慢慢说:“遗憾没去过北京,没亲眼看看天安门广场升国旗。—”他指了指身边下棋的老伙计,又指了指远处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,“在这儿,跟大家一起,也挺好,我们这代人啊,名字叫建国,其实就是一辈子别给国家添乱,能给国家添块砖就添块砖,砖添多了,楼不就盖起来了嘛。”
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耿建国这个名字,真的不普通,它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整整一代人沉默的奉献、朴素的尊严,以及那种深植于骨血里的,对“国”与“家”最深沉的理解。
——谨以此文,献给所有叫“建国”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