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,轻轻搔刮着皮肤,我下意识地蜷起脚趾,蹭了蹭被褥,以为这样便能打发它,那瘙痒并没有消失,反而像被唤醒的潮水,从一点开始,缓缓漫延至小腿、膝弯,甚至是后背的深处,它不在皮肤表面,而像是藏在血肉的缝隙里,隐隐地,蠢蠢欲动。

我翻了个身,用手隔着睡衣去挠,浅尝辄止,可就在指尖落下的那一瞬,痒意陡然暴涨,如千万只细足的小虫在皮下游走,密密麻麻,急不可耐,我再也忍不住,用力抓了下去,起初是解气的,一阵酥麻从指尖传遍全身,仿佛找到了出口,可那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三秒,随后的便是更汹涌的反扑,皮肤红了,一道道指痕交错,像被火烫过,又像被野藤抽过,我停下手,那瘙痒却更加猖獗,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。
“瘙痒难忍”这四个字,说来轻巧,可真正经历的人才知道,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它不像疼痛那般剧烈决绝,却比疼痛更折磨人,疼痛可以咬牙硬撑,而瘙痒却让你无处可逃,它让你坐立不安,让你心浮气躁,让你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全部集中在那一小片皮肤上,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一处红肿的斑块。
我曾听一位老医生说,瘙痒是皮肤的哭泣,皮肤是人体的城墙,当内外有邪气侵袭,它便用这种方式报警,可这警报过于聒噪,过于磨人,它让你在白天工作时走神,在夜晚睡梦中惊醒,你挠得皮破血流,它才暂时偃旗息鼓,等到伤口结痂,新一轮的痒又会卷土重来——那是愈合的痒,是血肉重生的痒,却同样难熬。
我翻身坐起,打开灯,观察那一片被自己抓红的皮肤,灯光下,它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丝绸,纹理杂乱,泛着灼热的光,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夏夜被蚊虫叮咬,母亲总会用清凉油涂抹我的脚踝,那薄荷的凉意像一勺冰水浇在滚烫的炉台上,瞬间压住了所有喧嚣,可如今,这城市里没有清凉油,只有一瓶瓶成分复杂的膏药,和一颗焦躁不安的心。
我试着不挠,我告诉自己,忍住,再忍一分钟,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,努力去想别的事情——风,浪,远山,雪,可是越不去想,那痒意便越发清晰,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:“你为什么不碰我?你为什么不碰我?”我终于败下阵来,再次伸出手指,轻轻地,小心翼翼地,在痒处四周画圈,那感觉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猫,既想靠近,又怕惊扰。
瘙痒难忍,忍的不是痒,是心,它像生活中的许多琐碎烦恼,不致命,不痛切,却纠缠不清,挥之不去,你越想摆脱,它越如影随形;你越是专注,它越是得意,而当你终于学会与它共处,把注意力从那一隅角落移开,给自己倒一杯温水,读几页闲书,或是站在窗前看远方路灯下飞蛾的舞蹈,你会发现,那瘙痒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,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,提醒你它曾经来过。
人生在世,总有这样那样的“瘙痒难忍”——或是一句未说的话,一段未了的缘,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虑,我们无法彻底消除它们,只能学着不去挠,给时间一点时间,让伤口在沉默中愈合,等到天光大亮,那一夜难耐的痒,也不过是梦中一场潮湿的风,散了,就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