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才知道,额头黑并不玄乎,它只是日子在脸上留下的印记。

祖父的额头最黑,那黑不是肤色,也不是晒斑,而是一层洗不掉的暗沉,像涂了一层陈年的釉,他年轻时在煤矿下井,头顶的矿灯把光凿进煤壁,也把煤灰嵌进皮肤的纹路,每天出井,他都会用肥皂狠狠搓脸,搓得皮肤发红,可总有那么一层灰,像一个固执的影子,伏在眉骨上方,那是煤尘钻进毛孔后结成的痂,是地心赠予他的勋章,也是他后半生怎么也卸不下的底色。
祖母说,他年轻时额头是白的,白得像月光下的河滩,成亲那天,媒人端详他的脸,说这孩子天庭饱满,额头亮堂,是个有福的人,后来那点福气被矿井一层层地磨薄了,换成了供三个孩子上学的学费,换成了冬夜里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炭火,换成了每年腊月挂在屋檐下的一串串腊肉,他的额头越来越黑,家里的日子却越来越亮。
村里还有一个女人,额头上也常年笼着一片阴翳,她不是下矿,是熬,丈夫常年在外跑运输,她一个人守着两亩薄田和一个生病的婆婆,清晨天不亮就起来喂鸡、挑水、熬药,傍晚还要去田里锄草,她的额头不是煤灰染的,是被日头一寸一寸烤出来的,又夹杂着灶台的烟火气、药罐的苦味,村里人说她命苦,额头都苦黑了,可她的笑声却很亮,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,她说:“黑了就黑了,总比愁白了头强。”
后来我读到一句诗:“相由心生。”便又想起那些灰蒙蒙的额头,也许额头的黑,从来不是命数,而是选择,祖父选择把黑留给自己,把白留给家人;女人选择把黑当作干活的底色,把亮堂留给嘴角和眼睛,他们额上的那片暗色,不是乌云,而是被生活反复耕耘过的土地,黑得肥沃,黑得深沉,黑得能长出庄稼来。
如今我也快三十岁,偶尔照镜子,发现自己的额头也隐隐有些不均匀的暗沉,不是煤灰,不是日晒,是熬夜写方案熬出来的浅灰,是盯着手机屏幕久了生出的倦色,是焦虑和房贷在皮肤上摁下的指印,我试着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,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常说的一句话:“脸上的黑,洗得掉的都不叫黑;真正黑进去的,都是你自己应下的担子。”
我忽然释然了。
额头黑就黑吧,只要心还亮着,那一点黑,就只是光阴的墨迹,写的人是自己,读的人,是岁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