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翠英蹲在田埂上,手指抠开湿润的泥土,把一粒丝瓜籽按进去,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四十年,以至于指节微微变形,像老树根一样虬结,晨光从东边的杨树梢漏下来,她眯起眼,看见露水在刚冒头的菜苗上打颤。

村里人都叫她“赵婶”,没人记得她曾经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,那年丈夫病故,她带着五岁的儿子回到娘家,接手了这片荒了半年的菜地,最初那几年,她总在半夜惊醒,听见风穿过塑料大棚的声音,以为是学生在早读。
现在她的菜园在十里八乡出了名,不是因为她种得多好——虽然她的西红柿确实个个沙瓤——而是因为她给菜地起了名字,东边那畦叫“青春”,种着水灵灵的小白菜;西边那架豆角叫“远方”,藤蔓总想爬到篱笆外去;最南边那片韭菜地,她叫它“讲台”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永远整齐,永远翠绿。
去年秋天,城里来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要拍她,她正蹲在地上给黄瓜绑蔓,头也不抬:“拍菜,别拍我。”记者拍完要走,她追上去塞了两根黄瓜:“这根弯的炒着吃,这根直的凉拌。”
她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,每月打电话来:“妈,地别种了,来我这吧。”她总说:“等韭菜收完这茬。”韭菜永远收不完,其实儿子不知道,她每天傍晚收工前都会坐在田埂上数一遍菜畦,嘴里念叨:“青春三畦,远方两架,讲台半亩……”数完才安心,像当年批改作业,一本也不能少。
今年春旱,井水见底,赵翠英凌晨四点起来,挑着担子去三里外的水渠,塑料桶碰着桶沿,在寂静的村庄里发出清脆的响声,经过村口老槐树时,她歇了歇肩,看见树影里坐着个年轻女人,抱着包,满脸疲惫。
“闺女,走亲戚?”她问。
女人摇头:“来找活干的。”
赵翠英放下担子:“会种地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跟我学。”她挑起水桶,回头笑了笑,“我这菜园,正好缺个帮手。”
水珠从桶沿溅出来,在晨光里亮了一下,又落进土里,赵翠英知道,这粒种籽,也得埋进土里才活,她走得不快,但稳当,身后是那个跟跄跟上来的脚步声,再远处,是那片她叫“讲台”的韭菜地,正在春风里冒出新的一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