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草,是倔强的,贴着地皮生长,风里带着沙粒的粗粝,南方的草则不同,它生来就沾着水汽,叶尖儿嫩得能掐出水来,清晨的露珠在草叶上滚一滚,太阳一出,便亮晶晶地碎了,像洒了一地的碎银,你走过时,裤脚会沾上几粒草籽,那就是南草送给你的、最轻的礼物。

记得小时候,外婆家的后院有一片空地,不种花,也不种菜,只任草自由地长,春天是软绵绵的绿,夏天就浓得发黑,到了秋天,草尖泛起淡淡的黄,像旧书页的边,外婆说,南草是有脾气的——你踩它,它就倒,可你刚走开,它又慢慢直起腰来,不记仇,只是倔强地活着,夏天的傍晚,我们躺在草席上,身下的草被压得沙沙响,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草叶特有的清气,混着晚炊的烟,那一刻,天地都是静的,只有草在低低地唱歌。
南草也是有用的,乡下人割了它,晒干,垫在猪圈里,或是揉碎了敷在伤口上,诗人却把它写进诗里,说“离离原上草”,说“春风吹又生”——其实南方的草不必等春风,只要一场雨,哪怕是在深秋,也能钻出嫩芽来,它不像花那样需要人照料,也不像树那样急于向上生长,它就那样贴着大地,一寸一寸地蔓延,把整个南方都染绿了。
后来我离开南方,去到干燥的北方,那里也有草,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,北方的草是直的,硬的,风吹过时像金属在颤动,而南草,是软的,是弯的,是弯到地心里去的,它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潮湿的土壤,像南方人的性子,外表柔顺,骨子里却韧,每当我梦见家乡,梦见的就是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,和草尖上摇摇晃晃的、不肯落下的夕阳。
南草其实一直都在,它不在远方,就在你记忆里那些湿漉漉的早晨,等着你回头,再沾一次裤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