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过后,场院里晾着一地金黄的玉米,等粮食入了仓,剩下的玉米轴便堆在墙角,像一座沉默的小山,小时候,我总爱蹲在那座小山旁,看祖母拾起一根玉米轴,在膝盖上轻轻一磕,残留的几粒玉米便滚落下来,落进竹篮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那时的玉米轴,是冬日里最温暖的物什。

祖母的手很巧,她把玉米轴洗净、晾干,用粗针穿上麻线,一串串挂在屋檐下,等到北风刮起,雪落满院,她便取下几串,放进灶膛里,玉米轴燃烧时噼啪作响,火苗蓝莹莹的,带着一股特别的焦香,那香味混着烤红薯的甜,弥漫在整个土屋里,我常常趴在炕沿上,看祖母用火钳翻动那些渐渐变黑的玉米轴,它们从金黄变成炭黑,最后化为一捧灰烬,暖意却久久不散。
玉米轴不只是柴火,在那些物资匮乏的日子里,它被祖母做成各种物件:用刀削尖一头,便成了纳鞋底的锥子;截成小段,中间掏空,就是孩子们玩“抓子儿”的玩具;最妙的是把玉米轴钉在木板上,装上轮子,便是一辆小推车,弟弟推着它满院子跑,车斗里装着晒干的玉米须,假装是刚收的粮食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父亲从镇上带回一台收音机,说是要用玉米轴发电,我不明白,祖母笑着说:“傻孩子,你爹是要自己做电池。”父亲把玉米轴泡在盐水里,用铜片和锌片夹住,接上电线,竟真让收音机响了起来,那沙沙的电流声里,传来戏曲和新闻,一家人围着那台简陋的装置,仿佛听见了整个世界的声音,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过是最简易的原电池实验,但那一刻玉米轴在我眼里,简直是最神奇的魔法棒。
如今我住进城市,暖气驱散了寒冷,打火机代替了火柴,玉米轴早已退出了生活舞台,超市里的玉米剥得干干净净,只剩光溜溜的棒子,人们啃完便随手丢进垃圾桶,偶尔在农贸市场看到堆成堆的玉米轴,会忽然想起祖母的竹篮、父亲的收音机,以及那些被烟火熏得亮晶晶的冬夜。
玉米轴从不是贵重的东西,它只是玉米收获后剩下的“废料”,可正是这些废料,曾托举过一方屋檐下的烟火,点亮过一盏昏黄的灯,温暖过一双冻红的手,它平凡得像泥土,却孕育着火,孕育着光,孕育着那个年代里所有朴素而闪亮的愿望。
如今祖母早已不在,老屋也拆了,但每当看见玉米轴,我总觉得有一簇小小的火苗,还藏在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,等着某个冬天的傍晚,被一双粗糙的手再次点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