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医院的老楼,是民国十七年建的,青砖墙面爬满了常青藤,每逢春末,那些巴掌大的叶子便油亮亮地晃人眼,楼前的院子中央,立着一棵老杏树,比屋檐还高出许多,花开的时节,满树的白,风一过,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,清洁工不忍扫,总说让它们多铺几天,像雪,又比雪香。

每天清晨五点,护士推着药车,轱辘在走廊的磨石地上发出闷响,走廊尽头是配药间,灯亮着,泛着青白的光,我躺在病床上,透过半掩的门,能看见林护士的背影,她个子不高,白帽下露一截细瘦的脖颈,插管时手稳得像雕塑家,她总是先搓热自己的手,再握你的手腕,说:“凉,咱们缓缓。”
林护士在杏林医院干了十二年,她说她见过这棵树最老的春天,那年虫灾,满树叶子都被啃光了,枝干光秃秃地戳在雨里,院长请了农科所的人来,后来树活了,但有一根枝条始终枯着,像一个人伸出的手,定格在半空中,她指着那根枯枝对我说:“你看,它没有死透,每年春天,顶上还会冒两片新叶来。”
我的手术排在周四,前一夜下了暴雨,雷声滚过老楼的瓦顶,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,后半夜雨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墙角的输液架上,那金属杆反着银白的光,像一株安静的植物,我睡不着,披了外套走到窗边,楼下的杏树正托着满枝的残花,雨珠垂在花瓣尖上,一颗一颗,坠着,不落,我想起林护士说的那根枯枝,忽然觉得,它或许不是死去的部分,而是这棵树在漫长的生长中,特意为自己留的一根触须。
第二天手术很顺利,我在麻醉苏醒室里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有一片白茫茫的光,像是杏花落在雪上,后来护士把我推回病房,林护士正倚在走廊的窗边,手里拿着一叠记录单,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:“春天快过去了。”
出院那天,杏花已经谢尽,枝上长出密密的嫩叶,在阳光里,那些叶子是半透明的,叶脉清晰得像刚刚描上去的线,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看见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枯枝的顶端,又飞走了,门口的老传达探出头来:“姑娘,回头来看花开啊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坐上车的时候,回望那幢青砖老楼,看见自己住过的那扇窗半开着,风正掀起白色的窗帘,一鼓一鼓的,像树在呼吸。
后来我再没有去过杏林医院,但每年春天,看到路旁的杏花,总会想起那棵老树,想起深夜走廊里药车的轱辘声,想起林护士搓热手掌的动作,有时我甚至想,那根枯枝上,今年是不是又冒出了两片新叶。
又下雨了,楼下的杏树在雨里静默着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春天好像还没走远,杏林医院,杏林医院,念起来的时候,舌间总有一点涩涩的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