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我站在洛阳城外的荒草间,远远望见两座残存的土台,孤零零地立在平坦的原野上,夕阳斜照,将它们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两位垂暮的巨人,依然不肯倒下,当地人告诉我,那是汉魏洛阳城阊阖门的阙楼遗址。

我缓缓走近,台基上的夯土层层叠叠,仍能看出当年的坚实,风从台顶拂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千年前的车马声、钟鼓声,仍在空中回旋,我仰起头,想象着当年阙楼的模样——那该是何等巍峨的双阙,如两扇永恒的门扉,矗立在帝国的心脏。
阙楼,是古代宫殿、陵寝、祠庙前的高台建筑,通常成对而立,中间留出通道,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,更是权力与礼法的象征。《白虎通义》中说:“阙者,所以饰门,别尊卑也。”天子五门三朝,诸侯三门二朝,士大夫一门一朝,阙楼的高度、形制,都与主人的身份严格对应,不容僭越,它是门前的守卫,也是地位的标尺。
我抚摸着斑驳的夯土,指尖触到粗粝的颗粒,如同触摸到历史的纹理,在汉代,皇帝登基、大婚、立太子,都要在阙楼前举行仪式;朝臣上朝,首先要穿过阙楼的门道;远征的将士凯旋,也要从阙楼下经过,接受万民仰望,阙楼见过无数盛大的场面,也见证过无数悲凉的结局,它不言不语,却记下了所有的兴衰荣辱。
“为阙”二字,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因事而缺,汉代人常用“阙”来指代朝廷,“致仕归阙”是辞官回家,“悬车归阙”是告老还乡,而“阙疑”“阙闻”,则是把不确定的事情留在那里,不去妄加评断,这让我想到,阙楼的“阙”,或许也有一种留白的美学,它站在那里,但并不挡住你的视线;它划定边界,却让你从中穿过,它告诉人们:功业固然要建立,但也要留有敬畏和分寸。
暮色渐深,风更凉了,我在残台前站了很久,直到月牙升上天空,月光洒在夯土上,给那些粗粝的痕迹镀上一层银白,忽然想起唐人王维的一句诗:“云里帝城双凤阙,雨中春树万人家。”那是盛唐气象下的阙楼,何等辉煌,可如今,帝城早已湮没,双凤阙也只余土丘,唯有这天地间的守望,依然如故。
我转身离去时,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下,那两座残台像两个巨大的句号,轻轻地,将一段历史画在上面,但我知道,它们更像一种省略号——任由后人去填充那些缺失的想象,去追寻那条穿越千年的门道,阙楼虽残,阙意犹在,它是在提醒我们:所有的道路都始于一道门,而真正的门,从来不是关上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