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丽雅,是我外婆的名字。

外婆生前是个极普通的妇人,可她的名字却像一颗薄荷糖,清清凉凉地含在舌尖,念出来时,嘴角总忍不住微微上扬,外公说,当年他娶她,就是冲着这个名字去的——“喜丽雅”,该是怎么样一个明朗俊俏的姑娘啊,后来他才知道,外婆的性子跟名字全然相反,她不大说话,做事也慢,一生中大多数的时光,都耗在了厨房的方寸之间。
我童年记忆里最亮的颜色,是外婆系着的那条蓝布围裙,她站在灶前,背微微佝偻,手里颠着铁锅,火苗“呼”地窜上来,照亮了她额角的汗珠,那汗珠亮晶晶的,像她名字里的“丽”字,她做的菜并不讲究什么刀工,可味道总是让人想念,最普通的一碗面条,她也要在汤里卧一个荷包蛋,临出锅前,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小葱——她管那叫“点晴”。
十二岁那年,我因为一场小病,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,外婆从乡下赶来,住在我们家,每天清晨,我总能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响,她端着熬得浓稠的白米粥进来,粥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米皮,那是文火慢熬才有的东西,她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吹凉了,再送到我嘴边,嘴里轻声念叨着:“喝下去,病就走啦。”那粥的温度,恰好能暖到心底,我问她,为什么她的粥总比别人熬得香,她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:“因为我每天都要说好多句‘喜丽雅’。”我那时不懂,只当她是在玩笑。
后来长大些,我才渐渐明白,外婆名字里的“喜”字,是欢喜的喜;“丽”是美丽的丽;“雅”是文雅的雅,这三个字,拼起来便是她那辈子活成的样子——对谁都笑呵呵的,哪怕日子再苦,也从不抱怨;穿着最朴素的衣裳,却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;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与人争执,邻居们都说,外婆是方圆十里脾气最好的老人,她却只是摆摆手:“名字嘛,就得照着活。”
外婆走的时候,是春天,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,粉白粉白的,落了一地,她走得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,我站在灵堂前,看着供桌上她年轻时的照片——她穿着碎花衬衫,编着两条粗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,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外婆也曾是个姑娘,也曾年轻过,也曾有一个美丽的名字,叫“喜丽雅”。
我也到了外婆当年的岁数,有时候在厨房里做饭,会突然想起她,想起她系着蓝布围裙的背影,想起她吹凉粥的动作,想起她那颗缺了的牙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熬一锅白米粥,临出锅时,也往里撒一把细葱,我盛了一碗,端到桌前,忽然觉得,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。
我坐下来,对着那碗粥,轻轻地说:“喜丽雅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窗外,海棠花又开了,我总算明白了,外婆当年每天在厨房里念叨的那句话,其实不是在念自己的名字,她是在祝福每一个喝到她粥的人——喜乐,美丽,典雅。
这世上有些人,她们的名字就藏在一粥一饭里,藏在寻常的日子里,藏在你每一次想起她时,嘴角泛起的那一点笑意里,喜丽雅,便是这样一个名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