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故乡的田埂边,在院墙的角落里,在那些被粗心的脚步踩过无数遍的泥土上,总有一种植物,像顽皮的墨绿色小精灵,偷偷地探出头来,叶片肥厚,饱满得仿佛能掐出水来;茎是紫红色的,匍匐在地,一节一节地延伸,像是大地写给季节的密信,长辈们唤它“马菜”,不显山不露水,朴素得像土里的石子。

我对马菜的最初记忆,是夏日的饥肠,烈日当头,祖母拎着竹篮,蹲在菜畦边,手指飞快地掐着那些肥嫩的茎叶,马菜极好辨认,它的叶子圆润如马齿,又被称为马齿苋,我那时年幼,总以为马菜是马儿专用的菜,便问祖母:“这草,马真的爱吃吗?”祖母笑得眼角起了褶子:“傻孩子,马吃不吃我不知道,但咱们家今天晚饭,少了它就少了魂魄。”
洗净的马菜在沸水里滚一遭,原本翠绿的叶片变得莹润,滑腻的黏液仿佛裹着一层琥珀的光泽,攥干水分,切碎,拌上蒜泥、醋和少许芝麻油,那酸爽清鲜的滋味直冲天灵盖,更妙的是用来包饺子,与剁碎的五花肉搅在一起,马菜吸足了油水,嚼起来既韧又软,野气里透着荤香,我总是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,祖母在旁边止不住地叮咛:“慢点,吃春菜要讲意头。”
长大后才知晓,马菜并不只是“春菜”,它从初春一直倔强到深秋,别家蔬菜娇贵,要浇水,要施肥,要起早贪黑地伺候;马菜却像天生投错了胎,越是干旱贫瘠之地,它长得越旺,烈日将它晒得蔫头耷脑,第二天清晨沾了露水,便又精神抖擞,它的籽极小,如针尖般,风一吹,就散了,第二年便在不经意的地方又冒出一片来,这“死不了”的性子,倒让农人又爱又恼。
祖母有一本泛黄的中药书,上面画着马菜的图谱,标注着“性寒,味酸,入肝、大肠经,清热解毒,凉血止血”,那年夏天,我贪嘴吃了太多冰西瓜,肚子闹得翻江倒海,祖母摘了一把马菜,煮成深褐色的汤水,皱着眉头逼我喝下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,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第二日竟真好了,从此,我对那株灰扑扑的野菜,多了一份敬畏,它哪里是菜,分明是大地长出的药匣子。
后来进了城,菜市场里堆满光鲜的同族,却再没见过马菜的影子,偶尔在饭店里吃到一道凉拌野菜,服务员说叫“五行草”,我尝一口,那熟悉的微酸与滑嫩瞬间击中心脏,我几乎要喊出来:“这不是五行草,这是马菜!”可终究没有喊出口,在马菜的字典里,没有那些花哨的名字,它就是长在贫寒岁月里,用倔强喂养了一代人的“马菜”。
祖母的菜园早已荒废,水泥地覆盖了泥土的呼吸,可每当夏天来临,我总会在某个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看见一株孑然独立的马菜,肥厚的叶子沾着尘土,却依然绿得发亮,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——马菜从未离开,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,在游子的记忆里生根发芽,以倔强的沉默,提醒着我们:走得再远,也别忘低头看看那株从泥土里挣出的生机。
那株马菜,是故乡的信物,是夏日的药方,更是我血脉里不肯驯服的野性,无论被碾过多少回,只要一场雨水,它便又活过来,连同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日子,一起在舌尖上,重新鲜嫩如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