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“牙疼不是病,疼起来要人命”,可没人告诉我,长牙的痒,痒起来也像有一百只小蚂蚁在牙龈里做窝。

那是儿子七个月大的一个黄昏,他正坐在我膝上啃磨牙棒,忽然停下来,把整个拳头塞进嘴巴,像一只饿极了的松鼠,口水顺着手腕淌到袖口,他眉头拧成小疙瘩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我掰开他的嘴,在粉红色的牙床上,看见一点极细的、若隐若现的白色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影子——那是他的第一颗门牙,正从泥土里顶出一粒芽尖。
从那天起,长牙成了我们全家的大事。
他似乎对这颗新伙伴又爱又怕,白天,他喜欢用舌尖一遍遍去舔那颗小牙,像在确认它的存在,嘴角挂着得意又懵懂的笑;半夜,他却常在睡梦中烦躁地翻身,小脸胀得通红,把枕头蹭得湿了大片,我抱他在怀里,他拿牙床狠狠咬住我的锁骨,没有牙的咬合软乎乎、热乎乎,像一截橡皮糖,可他还是不肯松口,仿佛要把那股让他不舒服的劲儿全部还给我,我轻轻拍他的背,哼着跑了调的摇篮曲,他就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,含着我的手指睡去。
那段时间,家里的冰箱常备着冰好的牙胶,茶几上散着磨牙棒,连我的手腕上都有他咬出的浅浅印子,母亲视频时看见,笑我:“急什么?每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,你小时候长牙,天天咬你爸的衬衫领子,他一件新衬衫,没过俩月就被你啃成流苏。”我望着屏幕上母亲眼角的细纹,忽然想到,她也曾这样抱着我,度过许多个我因长牙而哭闹的夜晚。
某一日清晨,我照例去亲他的脸颊,他正好张着小嘴打哈欠,我鬼使神差地低头看,那颗白色的芽尖已经完整地探出了头,像一粒刚剥开的珍珠米,在朝阳光里闪着润泽的光,他见我盯着他,竟咧嘴笑了,露出那颗小得可怜又可爱极了的牙,像一句刚学会的、含糊的问候,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,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坚硬与温热——那是骨头,是钙,是他身体里正在长成的、最微不足道却又最郑重其事的一部分。
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换牙,奶奶总要我把掉下的上牙扔到床底下,下牙扔到屋顶上,说这样新牙才能长得整齐,那时我将一颗带血的小牙抛向瓦楞,看着它骨碌碌滚进灰瓦的缝隙,心里想着的是它飞起的弧度,像一粒种子被抛向天空。
原来每一颗牙,都是这样落土、发芽、破土的,我们在漫长的生长里,一次次与疼痛短兵相接,又一次次被更坚韧的东西顶开,那颗小小的牙,是身体里最早长出的树,用一生的时间,让我们学会啃食、咀嚼,学会面对坚硬,也学会把最柔软的话语,说得清楚明白。
几天后的一个午后,我抱他坐在阳台晒太阳,他忽然凑近我,用力在我脸庞上啃了一口,力道依然没有轻重,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,我愣了一瞬,然后笑起来——原来他的第二颗牙,也悄悄冒头了,他在我怀里扭来扭去,像一棵急着抽穗的草,而我忽然明白,所谓成长,不过是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小芽,一次次以疼痛为信号,悄悄探出这世界的头。
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陪在它们旁边,在每一次长牙的黄昏与夜晚,递上一点干净的水,一个温和的怀抱,然后等着,等那些小小的白芽,长成能笑、能哭、能尝尽酸甜苦辣的样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