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比亚斯又开始了,深夜的厨房里,冰箱门像一扇通往忏悔室的小窗,冷光打在他浮肿的脸上,他数过,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站在这里——第一次是十一点,第二次是凌晨一点,现在是三点十七分,时间在暴食者的世界里总是扭曲的,像融化的黄油,缓慢又黏稠。

他取出一整只烤鸡,昨天晚餐剩下的奶油蘑菇汤,半条法棍,一盒草莓,还有角落里那罐从未开封的榛子酱,食物排开在餐桌上,像一场微型葬礼的宾客,他拿起鸡腿,没有加热,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膜,但他不在乎,牙齿切入冰冷的肉质,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
托比亚斯不是一直这样的,他记得自己曾经是个挑剔的食客,会在餐厅里因为牛排的熟度不对而皱眉,那是三年前,他还住在有落地窗的公寓里,对面是公园,每天早晨能看到慢跑的人,后来他搬到了这间没有电梯的五楼,窗户朝北,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搬家,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吃。
也许是从那个傍晚开始的,那天他收到一封邮件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我们不再需要你的服务。”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觉得胃里空荡荡的,他走到楼下便利店,买了一个饭团,然后是两个,三个,他站在街角,把第六个饭团塞进嘴里时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米粒黏在脸上,路灯亮了。
从那以后,食物成了他的钟摆,每一次暴食都是一场仪式——他会在白天刻意克制,只喝黑咖啡,吃几片苏打饼干,然后等待夜晚的降临,当城市安静下来,他体内的某种动物就开始苏醒,他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任由那个声音指挥他拿起一切可以吃的东西。
他从不细嚼慢咽,咀嚼是多余的,品味更是奢侈,他只想要吞咽那个动作本身,感受食物通过食道的压迫感,像是要把胸腔里某个空洞填满,但填不满的,无论他吃下多少,那个洞始终张着口,漆黑,潮湿,像另一张嘴。
今晚他吃完烤鸡后,又打开了榛子酱,他用手指直接伸进去,挖出一大块,送进嘴里,甜腻的油脂裹住舌头,他忽然想起母亲,七岁那年,他因为蛀牙哭闹,母亲就是用榛子酱哄他的,她舀了一小勺,抹在他舌尖上,说:“甜的东西能让人忘记疼。”他信了,直到现在,他依然试图用甜的东西填补疼痛,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在他哭的时候,递来一勺温柔的榛子酱。
他靠在椅子上,肚子撑得发疼,胃像一个过度充气的气球,随时可能炸开,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那里面装着三天的剩菜,半包饼干,两杯酸奶,还有一只冷透了的面包,他忽然觉得可笑——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垃圾桶,别人丢弃的,他统统收下,连同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,一起发酵成酸腐的嗝。
凌晨四点半,托比亚斯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洗手间,镜子里的他嘴角还有榛子酱的痕迹,眼神涣散,他拧开水龙头,用手接水漱口,水是凉的,流过喉咙时,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,但他没有呕吐,他从不催吐,他知道,吐出去的那部分,很快就会以更疯狂的方式回来。
他回到卧室,却没有躺下,他打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对面楼的墙壁上有一条裂缝,从顶楼延伸到三层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,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看过真正的闪电了,在公寓里,在暴食的循环里,他失去了所有天气的知觉。
他回到厨房,把剩下的食物装进保鲜盒,放进冰箱,然后他拿起抹布,仔细擦干净餐桌上的油渍,做完这些,他站在黑暗中,听到冰箱嗡嗡作响,那声音像一头困兽的低鸣,他知道,明天它会再次醒来,而他会再次走向它,像一个赴约的人。
窗外光线渐亮,托比亚斯没有拉窗帘,就那样躺在地板上,他闭上眼睛,感觉胃里的食物正在慢慢融化,变成某种更沉重的东西,沉入腹腔,沉入骨骼,沉入他所有说不出口的夜晚。
他想象自己是一头巨兽,以孤独为食,却永远饥饿,而每一次暴食,都是一次微小的死亡练习,他在练习如何填满自己,却不知道胃的尽头是什么,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吃,还在吃,直到某一天,他会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,然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尝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