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搬走的人,早几年,巷子口还有修鞋的老周,卖豆腐脑的刘婶,还有总在黄昏时拉二胡的盲人陈伯,王亮的修车摊就支在一棵老槐树下,工具箱里的扳手、螺丝刀被他磨得发亮,他手艺好,链条掉了、刹车不灵,他蹲下去捣鼓一阵,车子就欢快地转起来,住在这条巷子的人,没有不认识王亮的。

可后来,巷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关上,老周回了乡下,刘婶去了儿子家,陈伯被侄子接走了,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,王亮在树下坐了很久,烟灰落了一地,他没有拆迁款可拿,房子是租的,他只是不知道,自己的手艺还能在哪儿生根。
其实王亮不是没想过走,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亮子,修车这行当,养活了一辈子人,别丢。”他点点头,可城市越来越大,共享单车铺满街道,修车摊一个接一个消失,他试过进厂,流水线上的零件不认人,他拧着螺丝,总觉得自己也成了一颗螺丝,夜里睡不着,他听见巷口风声,像陈伯的二胡声断在半空。
搬家的那天上午,他最后一次摆摊,没人来修车,倒是隔壁幼儿园的几个孩子跑出来,蹲在地上看他的工具箱。“叔叔,你会修遥控车吗?”一个小男孩问,王亮愣了一下,掏出螺丝刀,把一辆摔坏的小遥控车拆开,换了齿轮,又装好,小车在地上跑起来,孩子们欢呼着追过去,王亮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追着父亲修好的自行车,跑过整条田埂。
三轮车驶出巷口时,王亮没有回头,他把车骑到城郊的工业区,在一条新修的马路旁停下,这里有很多新楼房,也有很多电动车、三轮车,偶尔还有几辆老旧的自行车,他支起一块木板,用毛笔写下“王亮修车”四个字,笔迹有些歪,但很用力。
第一天只来了一位老人,车链子掉了,王亮熟练地撅起掉链,转了几圈脚踏,链条“咔嗒”一声归位,老人递过来两块钱,王亮摆摆手:“头一天,免费。”老人笑了,推着车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小伙子,这路还长着呢。”
王亮蹲在工具箱旁,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,远处的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响,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移动,他忽然觉得,自己和这座城市,都还在生长。
路确实还长,王亮不知道将来会怎样,但他知道,只要有人还在走路,就会有人需要修车,他拧紧一颗螺丝,就像为一辆车拧紧一段未完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