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初生,江面浮着薄雾,渔船在晨光里摇晃,老渔人撒下的网,收上来时,却只兜着几缕水草和一只空空的铁罐,他望着江水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三十年前的场景:满网银白,刀鱼在船舱里蹦跳,鳞光如碎雪,长颌如弯刀,割破了整个春天的寂静。

那是长颌鲚,人们更爱叫它“刀鱼”,它细长如刀,银白似雪,下颌处一道长长的尖喙,仿佛老天爷特意为它刻下的印记,古人说“春洲生荻芽,春岸飞杨花”,那时节,刀鱼便逆江而上,洄游至长江中下游的淡水区产卵,它的一生,是一趟悲壮的远行:从东海出发,越过浊浪,穿过千帆,只为在春水涨起时,把后代托付给母亲河。
长颌鲚的美味,是刻在中国人味觉记忆里的,苏轼曾叹“恣看收网出银刀”,那“银刀”二字,既写其形,也写其味,刀鱼肉质细嫩,入口如脂,清蒸时只需一点盐、几片姜,便能逼出满江春意,旧时江畔人家,三月不食刀鱼,便觉年岁空过,可谁也没想到,这份舌尖上的贪婪,竟成了长颌鲚的催命符。
渔网越织越密,船越开越快,八十年代,一网下去,刀鱼成百上千;到了新世纪,能捕到三五条,便算天赐,价格从几元一斤飙升至几千元一斤,依然有人趋之若鹜,长颌鲚不知道,它的“贵重”不是荣耀,而是死亡的通告,它依旧在春江里游着,用那长颌划开水流,却再也划不破人类的欲望。
长江禁渔十年,已过数载,江面上渔网少了,货轮却多了;污染淡了,泥沙却重了,长颌鲚的洄游之路,从未如此漫长,偶尔有科研船放流的幼鱼,在江中茫然四顾,它们不知道祖辈曾在哪里产卵,只凭直觉游向记忆里的水波,可那些水波,早已被航道、坝体与工程切割成碎片。
长颌鲚不是没有机会,它的适应力极强,若无人搅扰,三五年便能恢复种群繁盛,但“若无人”三字,何其奢侈,人类在江边建起高楼,在江心架起大桥,在江底埋下隧道,在江岸铺上水泥——我们以为自己征服了江河,却忘了,每一条鱼的洄游,都是对故土的忠诚,我们没有的忠诚,它们有;我们丢失的敬畏,它们代我们铭记。
清明过后,春雨歇了,一位老人蹲在江边,手里捏着一根竹竿——不是钓鱼,只是点水,他说:“小时候,这江里刀鱼多得很,捞起来,阳光下像晃眼的银子,现在啊,银子沉到江底没用了,倒是泥巴,越冲越厚。”他站起身,把竹竿扔进水里,竹竿漂了两圈,没入一片灰蒙。
长颌鲚没有哭泣,它不会哭,它只是在某条支流深处,静静摆动着长颌,等待下一个春天,可下一个春天,还会有它的席位吗?
江流千古,刀光已逝,或许某天,我们的孩子只能在博物馆的标本里,看到那一道银白的长颌,他们或许会问:“这是什么?”讲解员会说:“这是长颌鲚,一种曾与人类共享长江的鱼。”然后呢?没有然后,长江继续东流,只是少了那片银白的波浪。
愿春江犹寒时,刀鱼尚在,愿长颌鲚的尖喙,终有一日,能再次刺破人类的遗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