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忠是镇上有名的“怪人”,他开了三十年的杂货铺,货架上永远蒙着一层灰,但柜台底下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,却被他擦得锃亮。

每天打烊后,姜忠就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划地记:“王婶,赊鸡蛋两斤,还豆油一瓶,抵。”“李二娃,欠盐三包,下月还猪蹄一只。”账本上不是钱,全是物物交换,镇里人笑他守旧,说如今扫码转账多方便,他摆摆手:“钱会毛,东西不会。”
三年前的一个雨夜,镇东头的陈阿婆病重,孙子小满急得直哭,陈阿婆拉着姜忠的手:“老姜,我家那口樟木箱子,抵你账上欠的五袋米,成不?”姜忠翻着账本,眉毛拧成疙瘩:“陈婆,你啥时候欠我米了?”陈阿婆却固执地指着一行字:“去年腊月,你在我这儿拿了坛子咸菜,没记账,我心里记着呢。”姜忠张了张嘴,最终在账本上郑重写下:“陈婆,樟木箱一口,抵咸菜一坛。”
陈阿婆走后,小满带着樟木箱去城里打拼,箱子一直没来取,姜忠就把箱子供在铺子正中央,逢人便说:“这是陈婆拿咸菜换的,值钱着呢。”
直到上个月,镇子要拆迁改造,开发商看中了杂货铺那块地,姜忠死活不搬,说账没算清,开发商老板亲自来了,西装革履,一进门就愣住了——那口樟木箱旁的墙上,挂着十六年前镇上小学的毕业合照。
“姜叔,是我,小满。”老板声音发颤,“当年您教我打算盘,说账要算的是一来往的情分,这些年我在城里建商场、炒地皮,算的数越来越大,可心里越来越空,这箱子我早忘了,您却替我守了十六年。”
姜忠慢悠悠翻开账本,在最后一页写道:“小满,樟木箱已取,换你记得回镇看看。”他合上本子,拍拍老板的肩膀:“情分这东西,可不能赊账太久啊。”
后来,镇子没拆成,开发商的规划书改成了“老街保护项目”,杂货铺成了账本博物馆,姜忠当讲解员,总爱指着那本磨破边的账本说:“你们看,这里头每一笔,都没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