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黄昏,我独自在菜市场漫无目的地走,三月的雨刚歇,水泥地上泛着青灰色的湿光,菜贩们正懒懒地收拾摊子,塑料筐里只剩下些蔫头蔫脑的菜叶,转过一个弯,却看见一位阿婆蹲在角落,面前摆着个竹篮,篮底铺着干净的蓝布,布上整整齐齐躺着几簇草菇——圆乎乎,灰褐色,带着细密的绒毛,像刚出生的小兽,还沾着傍晚的露水。

我蹲下来,阿婆说这是她从山上竹林里采的,今早才露头,全卖掉就回家,我挑了七八只,她用一个塑料袋帮我装好,又额外塞进一朵:“这个最嫩,煮汤喝,鲜掉眉毛。”
回到厨房,阳台上最后一线天光斜斜照进来,我把草菇放在砧板上,它们安静地躺着,像一个个小土丘,开了一盏灯,用手轻轻摩挲过它们圆润的菌盖,指尖有一种微凉的、柔软的触感,草菇没有香菇那样浓郁的香气,也没有松茸那样霸道的芬芳,它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,像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。
洗净,切片,每一片都是雪白的芯子,边缘一圈灰褐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也爱用草菇煮汤,那时夏天的傍晚,院子里藤椅上,外婆端着搪瓷碗,碗里是清亮亮的汤,浮着几片草菇和几颗葱花,她说:“草菇是土里长出来的鲜,跟肉不一样,它自己就是一味。”
锅里的水烧开了,我把草菇片放进去,它们在水里打着旋儿,从灰褐渐渐变得温润,什么都不加,就放一点盐,水重新沸腾时,我关小火,看着汤面泛起细密的涟漪,那股鲜味便慢慢袅袅地升起来了——不是浓烈的,是含蓄的,绵长的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便停住,留给你自己去品。
又搁了几片嫩豆腐,滴两滴香油,撒一把葱花,汤盛进碗里,白瓷碗映着淡金的光,我坐在餐桌前,舀一勺送入口中,鲜味在舌尖化开,温软地滑过喉间,那一刻,黄昏的嘈杂、市场的湿气、一天的疲惫,都融在这一碗汤里了。
其实草菇汤的做法再简单不过,简单到似乎不需要任何技巧,可正是这种简单,才让草菇本身的鲜甜得以完整地呈现,它是山野的礼物,是时间从泥土深处酝酿出来的滋味,我喝完最后一口,剩几片草菇沉在碗底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有许多日子都是这样混沌不明,但只要有一碗热汤,便能在混沌里找到一处小小的、干净的、发光的所在。
窗外夜彻底黑了,厨房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菇气,我收拾好碗筷,心里忽然想:明天傍晚,或许还可以再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那位阿婆,看看她的竹篮里,是否又躺着几簇刚从山里醒来的小厚脸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