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放学后总爱去那儿探险,爬过生锈的铁梯,穿过半人高的蒿草,用手掌贴着塔身粗糙的水泥面,能感到一种温热的、像皮肤一样的触感,老人们说,这水塔是几十年前为附近工厂供水建的,后来工厂迁走了,它便成了鸟雀和野风的领地,我们不信邪,总想爬上塔顶看一看,但每次都被那扇焊死的铁门拦住,只能在塔底仰着头,看云朵从“铁碗”边缘慢悠悠地滑过去。

真正认识“江铠”,是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。
那年我跟着父亲去外地探望祖父,祖父住在一条老巷深处,巷口有一家打铁铺,铺子不大,黑黢黢的,炉火常年烧得通红,一个赤膊老人正弓着腰,抡起铁锤一下一下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,火星四溅,像炸开的金色小虫,在暗影里飞舞,父亲喊了一声“江师傅”,老人抬起头,眉毛胡子都花白了,眼睛却亮得像炉膛里的火,他放下锤子,用粗布擦了擦手,笑着迎上来,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像老树的根。
祖父说,江师傅叫江铠,年轻时是厂里的锻工,一辈子就干这一样活计,后来厂子倒闭,别人都改行了,他舍不得那把锤子,便在巷口支起了这间铺子,打些菜刀、锄头、门环,他说:“铁是有魂的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”江铠在一旁听着,也不搭话,只是笑,偶尔给炉膛里添一块煤。
我在那儿住了三天,每天黄昏,我都坐在铺子对面的石阶上,看江铠打铁,他把铁坯塞进炉膛,等它烧到透亮,再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左手拿钳,右手抡锤,锤子起落极有节奏,“叮——当——叮——当”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有时他停下来,把铁件翻个面,用炭笔在表面画几道线,又继续敲打,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,在炉火映照下,像涂了一层油亮的光。
临走的那个傍晚,我问他:“江爷爷,您打了一辈子铁,觉得累吗?”他停下锤子,看着手里那把刚刚成形的剪刀刀刃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累什么?铁热了,就知道自己该变成什么样子,人也一样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城郊那座水塔,它也曾是滚烫的铁、滚烫的水,是无数人生活的一部分,后来冷下来了,便成了风景,而江铠还在炉火边,用一把锤子,把冷冰冰的铁打成温热的日常,他像是这座小城里最后一枚不肯熄灭的铆钉,把过往和现在牢牢地铆在一起。
后来我离开了祖父家,也离开了那座水塔所在的城,再后来,听说水塔被拆了,原地建了商场,而江铠的打铁铺,据说还在,只是炉火没有以前旺了,老巷里的邻居搬走不少,只有他每天照常开门、生火、抡锤,那“叮当”声穿过空旷的巷子,像一段不肯散场的尾声。
去年冬天,我突然收到祖父寄来的包裹,里面是一把小铁铲,刃口磨得锃亮,柄上刻着两个字:“江铠”,我握着它,仿佛又看见那个赤膊老人,在火光里弯着腰,一下,一下,把时光敲打得坚硬而温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