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长江不常提自己的名字,仿佛那三个字是一枚被水泡软的邮票,贴在旧信封上,地址早已模糊,可每到傍晚,当他蹲在江边那块青石板上洗砚台时,总会有路人瞟他一眼,然后念出他的名字:“于长江——这名字起得好,人就在长江边上。”

他笑笑,不解释,名字是父亲取的,父亲是个船工,一辈子在江上讨生活,却没念过几年书,取名大约只看重“长江”二字的气派,盼儿子像江水一样,往前流,别回头,于长江确实没回头,他从江边小城考去了省城,学的是水利工程,毕业后又回了江边,在堤防管理站一干就是三十年。
这三十年,他看过无数次江水涨落,春天桃花汛裹着泥沙,像一头睡醒的巨兽,撞着堤岸;夏天烈日把江面晒成一片白亮的铁皮,货轮拖着长长的尾迹,像用指甲刮过金属;秋夜月圆,江面碎成千万片银鳞,他一个人扛着水准仪去测水位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回响,惊起几只宿鸟;冬天最安静,江水瘦得露出大片滩涂,他踩着冻硬的泥巴,弯腰捡拾被水冲来的树枝,带回去生炉子。
人们以为他与江亲近,必然精通水性,其实于长江不会游泳,甚至怕水,小时候父亲想教他泅水,把他往江里一推,他扑腾着呛了满嘴黄汤,从此见了江就腿软,父亲叹口气,说:“水养人,也收人,你怕它,也好。”后来于长江学了水利,才明白父亲那句话的意思——敬畏,是人与江之间最牢固的纽扣。
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手绘的江堤剖面图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师傅一笔一笔画给他的,师傅姓老,其实不老,只是常年风吹日晒,面相显老,老师傅带着于长江巡堤,走一段,停下来弯腰摸摸草根,说:“江水想吃人,先咬草,草根烂了,堤心就松了。”于长江后来每次巡堤,也习惯蹲下来摸草根,摸到湿漉漉的,心里就咯噔一下,老师傅退休那天,把那张图纸交给于长江,说:“江比你我有耐心,它一天天磨,你一天天守,看谁先动心。”
于长江没动心,他守了三十年,守到青石板被脚底磨得镜面一般光溜,守到堤边的柳树从手指粗长到两人合抱,守到当年新修的混凝土护坡长出青苔,像给巨龙披了一层绿鳞,有人问他烦不烦,他指着江里的水说:“你看它今天这样,明天还是这样,可它每一次流过,都不一样。”他这话说得像诗,可他自己不觉得,他只是觉得,江是活的,而他不过是江边一棵会走动的芦苇。
偶尔,他会在深夜值班时翻开一本旧笔记本,里面是他这些年记下的水位观测数据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江底的砂砾,摸着硌手,却真实,1998年那次大洪水,堤脚管涌,他带着人跳进泥水里堵漏,泡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嘴唇发紫,手指在记录表上按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指印,那年他女儿刚上小学,女儿问他:“爸爸,你为什么老在江边?”他说:“江边凉快。”女儿信了,后来女儿长大,考去北方上学,在电话里说:“爸,我们学校旁边有条河,水是浑的,没有长江宽。”于长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地方不同,水的心事也不同。”
这些年,城里盖起了高楼,江边修起了景观步道,晚上散步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认出于长江,喊他:“于站长,今晚水位多少?”他随口报出一个数,对方点点头,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,可于长江知道,那个数字背后,是上游一场暴雨,是某个水库泄洪的决定,是千里之外一朵云的低垂,他把数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江里的鱼。
后来于长江退休,交班给一个年轻人,年轻人在江边长大,会游泳,水性极好,第一天上班就跳进江里游了个来回,于长江站在岸上看着,忽然想起父亲教自己游泳的那个午后,江水还是那个样子,不紧不慢地流,把阳光揉碎,又聚拢,他把那卷图纸裹进塑料布里,交给年轻人,说:“草根最要紧。”年轻人笑道:“于叔,现在有无人机了,不用摸草根啦。”于长江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那个蹲了三十年的砚台边——其实不是砚台,只是一块凹陷的青石,他常在石上磨墨,用毛笔抄写水位记录,磨墨是他的习惯,仿佛那些墨汁沉进石头里,江水涨落就有了字据,他最后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:于长江,写完,把纸折成一只小小的船,放进江里,纸船在漩涡边打了个转,很快被水流带走,汇入远处那片开阔的、苍茫的江面。
那晚他做了个梦,梦里江水倒流,父亲年轻的身影站在船头,朝他招手,他仍不会游泳,可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水面上,水波从脚踝漫过膝盖,又退回去,像一次轻柔的呼吸,他低头,看见清澈的水底躺着无数石子,每颗石子都刻着同一个名字——于长江,他蹲下来,捡起一颗,石子上的字迹被水流磨得模糊,却依然认得出来。
醒来时,窗外微微发亮,江里的汽笛响了一声,长长的,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,于长江躺在床上,没有开灯,心里忽然很安静,他想,他大概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,一辈子就守着这条江了,江知道他的名字,只是不说,他也知道江的名字,也只是不说,他们之间,隔着三十年的水声,水声里有一个又一个响着回音的清晨和黄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