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,我蹲在故乡的稻田边,水很浅,清澈得能看见泥底每一道细碎的裂纹,一串串黑色的小点在水里晃动,像谁不小心洒落的墨点,我俯下身去,才发现是一群蝌蚪——它们挤成一团,尾巴轻轻摆动,把水面揉出细密的波纹。

我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蝌蚪了,城市里的水是规整的,池塘被水泥砌得方方正正,公园的湖面漂着塑料瓶盖,可梦里的这些蝌蚪,肥嘟嘟的,脑袋圆润,尾巴透明得几乎看不见,它们游得慢,仿佛也困在某种慵懒的午后,我伸手去捞,水从指缝漏下去,蝌蚪从指缝漏下去,凉意顺着袖口爬上胳膊。
有人说梦见蝌蚪是新生,是还未成形的事物在暗处萌动,我想起小时候,春天总爱拿罐头瓶养蝌蚪,看它们先冒出后腿,再伸出前腿,最后悄悄褪掉尾巴,变成小青蛙跳进草丛,那时候觉得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,像四季更替,像河水向东,直到后来长大,才明白“蜕变”从来不是温柔的过程——尾巴要一寸寸消失,呼吸要换一种方式,连整个世界都要从水里搬到陆地上。
梦里的蝌蚪不像要变成青蛙,它们就这么游着,没有着急长腿,不关心未来,其中一只突然停下来,悬在水中,像在打量我,我忽然有些羡慕它: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,所以也就没有失去什么的恐惧。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,枕边有潮湿的气息,像是梦里沾上的水汽,我侧过头,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,透明的玻璃杯里,只有干净的白开水,没有蝌蚪,也没有稻田,可我总觉得耳边有一串细小的水声,咕嘟咕嘟的,像在劝我:别急着变成什么,游一会儿再说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我闭上眼,试图再回到那个梦里,但蝌蚪已经散尽了,只有一句话留在心里,像水草一样轻轻摆动:所有的告别,或许都始于一次不顾一切的游动,而我们真正拥有的,不过是那些还在水里、还未成形、还有无限可能的时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