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,开裆裤总与夏天的凉席、冬天的棉袄连在一起,与母亲手中缝纫机“哒哒”的声响连在一起,那是一条再简单不过的裤子:两条裤管,中间留一道豁口,像一道坦诚的窗,让风自由地穿行,大人们说,这裤子方便,省去了解开系带的麻烦,也省去了孩子尿湿裤子的惊吓,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,几乎都曾穿着开裆裤,在院子里、巷口边,跑成一阵歪歪扭扭的风。

那时的开裆裤,材质大多是旧棉布改的,或是的确良的边角料,颜色灰扑扑的,却结实得很,裤腰上穿一圈松紧带,勒出小肚子上圆圆的一圈肉,蹲下去玩泥巴时,两瓣屁股蛋就那么坦荡荡地露着,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,又被北风吹得通红,我们不觉得羞,大人们也不觉得怪,仿佛那本来就是身体的一部分,像脸,像手,不必遮掩,邻居家的奶奶看见了,还会笑着夸一句:“这孩子,屁股真白。”我们便愈发得意,把裤裆的豁口扯得更大些,像一只只顶着尾巴的小孔雀。
开裆裤的好处,只有穿的人才懂,春天,它让温暖的阳光直接照在最娇嫩的皮肤上,痒痒的,酥酥的;夏天,它是天然的空调,凉风从裤裆钻进来,顺着腿管打旋儿;秋天,它允许我们在田野里打滚时,泥土和小草直接亲吻屁股;到了冬天,母亲会在里面塞上厚厚的棉絮,裤裆虽开着,却因里外几层包裹,并不觉得冷,那豁口仿佛是一个叛逆的出口,在规规矩矩的衣裳世界里,保留着最后一丝原始的自由。
开裆裤终究是要被淘汰的,有一天,母亲拿出一条崭新的满裆裤,蓝色的卡其布,裤脚还缝着两枚金属按扣,她蹲下来,一个一个地扣好,语气有些郑重:“你长大了,不能再穿开裆裤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胯下一紧,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封住了,从此,上厕所要关门,尿尿要背过身去,连放屁都得憋着——文明像一张不透气的布,把我包裹成一个“懂事”的人。
后来,我见过各路新奇的童裤:纸尿裤、拉拉裤、学步裤,上面印着恐龙和火车,有着弹性的腰围和防水的隔层,它们比开裆裤安全、卫生、美观,却再也没有那阵穿过裤裆的风,偶尔在乡下集市,还能看到老人推着婴儿车,孩子穿着开裆裤,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腿,我总要停下来多看两眼,像是在看一件文物。
开裆裤已经成了老照片里的风景,成了母亲们嘴上含笑的旧话,它被医学专家批评,被时尚界遗弃,被干干净净的儿童世界拒之门外,可我始终记得,当我穿着它奔跑时,世界是完整向我敞开的——没有秘密,没有羞涩,没有那一块需要被布料保护的地方,风从胯下穿过,吹得我两腿发凉,也吹得我浑身畅快。
也许每个人心里,都还藏着一条开裆裤,它不文雅,不体面,却记录着我们最不设防的时光,那时我们还没有学会遮掩,不知道什么是羞耻,只管光着屁股,横冲直撞地拥抱人间,而那阵风,穿过裤裆,穿过岁月,至今还在记忆深处,轻轻吹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