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滇南的深山,原不是为访花,是为寻一味药,可当我沿着湿漉漉的山径往上走,空气里浮着一股隐约的辛香,初闻像薄荷,再闻又仿佛带一点姜的暖意,拐过一片野生芭蕉林,忽然就看见它们了——砂仁花,正静静地开在浓荫之下。

那种素白,是不惊不扰的白,六片细长的花瓣向外翻卷,像一只只小小的白瓷勺,托着中间一点嫩黄的蕊,蕊心里沁着些微水珠,大约是晨雾凝的,让整朵花看起来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,眼睫还湿着,它们不聚成一树的热闹,而是散落着,从肥厚的根茎旁探出,一朵,两朵,三朵,藏在宽大的叶片底下,要拨开草叶才寻得见,有的已经开了,有的还裹着青绿色的花苞,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,等着哪阵风来,才慢慢松开。
砂仁花是不肯与人争的,山里的桃李开得喧哗,杜鹃开得放肆,它却在石缝边、溪水旁、林荫深处,安静地开出自己的时光,农人说,砂仁不喜强光,要种在沟谷两侧,树荫底下;它也不耐干旱,须得时时浇灌,却正因这般娇弱,它的花才格外珍贵,当地人采了花苞,用清水淘过,与老鸭同炖,说是极好的滋补,我尝过一口,汤色清澈,闻着有淡淡的药香,入口竟像山泉一样,和润而清远。
忽然想起《本草纲目》里,李时珍写砂仁:“治脾胃虚寒,呕吐泻痢。”可人们总记得它的果实,却忘了它的花,就像有些人,一生沉默地结出有用的果实,却很少被人看见他们也曾开过花,直到某天,你在深山的幽谷里偶遇,才发现这素白的、低矮的花,也有它独特的清芬。
山风穿过树叶,送来的香气更浓了些,我蹲下身,凑近一朵刚开的砂仁花,轻轻呼吸,那香气不浓不烈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直抵肺腑,仿佛把整个山谷的清凉都收进心里,同伴在身后催促,我站起身,衣摆掠过花丛,带起几片花瓣,回头看时,它们依然静静立着,在斑驳的阳光里,像谁遗落的一串素白念珠。
回来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那些不起眼的花,那些埋在深谷里的时光,也许正因为无人打扰,才开得如此从容,后来每当城市里灯火迷离,我都会想起那天看到的砂仁花——素白的、安静的、自带清香的,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,按自己的节奏,开过一季又一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