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疖这东西,是夏天最不讲道理的访客,它不敲门,不预告,专挑汗津津的午后或闷热的午夜,静悄悄地在皮肤下扎营,起初只是一点红痕,像被蚊子叮过,可它比蚊虫的包顽固得多,过了两日,硬结膨胀成一颗油亮的“小火山”,红得发紫,中间冒出淡黄的头,绷得紧紧,仿佛随时要喷发,走路时衣料擦过,便觉针扎似的疼;不动时,它又像埋了一枚烧红的铁豆,在肉里闷闷地烧。

长辈说,这是“火毒”没地方去,憋在皮肉里作祟,中医讲,夏暑湿热,外袭肌表,或过食辛辣、情志烦倦,便让热毒壅积成疖,我盯着那粒红肿,忽然想起外婆的土方子——鲜蒲公英捣烂,敷在上面,清凉的草汁能拔出一股青烟似的火气,可如今身在都市,哪有田埂上蒲公英的踪迹?只好寻来药店里的金黄膏,薄薄涂上一层,让那股凉意渗进皮肤,像给燥热的火山口覆盖了一层薄冰。
最难熬的是夜间,人被热气裹着,翻来覆去,疼感在静默里格外清晰,迷迷糊糊中,仿佛摸到一颗滚烫的核桃,嵌在皮肉之间,我爬起来,对着镜子看它,红艳艳的,像一颗熟透的野莓,本想挤掉,又怕留下疤痕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立威。
第三日清晨,那粒白点终于松动了,我用棉签轻轻一沾,竟自行溃破,流出黄白的脓液,霎时,紧绷的皮肤松弛下来,灼痛顿减,再敷上药,没了那股嚣张的气焰,只余一星淡淡的红印,像一场雷雨后的残云。
热疖退了,我才想起医生的话:勤洗澡、穿棉衣、少吃辛热之物,不可熬夜劳神,原来这世上大多的火气,都是自己一点一滴攒下的,身体从不说谎,它用一场热疖,提醒我该降降温了。
窗外蝉声正噪,暑意未消,我摸了摸那道疤痕,微微凸起,像一个句号,夏天的痛,总是来得急,去得也快,只是那番灼热的记忆,便印成皮肤上的一枚小印,提醒自己——热时且歇一歇,莫再积火成疖。

